沒有**,沒有喘息,什麼都沒有。
隻有火焰貪婪吞噬一切的、越來越響的呼嘯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隻是一會兒,也許漫長如幾個世紀。外麵的慘叫聲徹底消失,隻剩下火焰持續燃燒的、單調而殘酷的劈啪聲,以及房屋結構不堪重負發出的、令人牙酸的**。
地窖內的空氣越來越灼熱稀薄,濃煙幾乎讓人窒息。縫隙透入的紅光漸漸穩定下來,不再是爆炸時的刺目,而是某種東西在穩定燃燒的暗紅。
冷無雙渾身顫抖,不是因為寒冷或恐懼,而是一種極致的、無處發泄的、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緊繃。指甲早已在土壁上摳出了深痕,混合著血和泥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口腔裡滿是血腥。
他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將臉埋進了自己曲起的、沾滿泥汙和血漬的臂彎裡。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沒有哭喊,沒有咆哮。
所有的悲慟、憤怒、仇恨、不甘、以及那瞬間湧起的、幾乎要淹沒理智的、想要衝出去與一切同歸於儘的瘋狂……都被他死死地、用儘全身力氣和意誌,壓縮,再壓縮。
像有一雙無形而冰冷的手,將他靈魂中所有翻騰滾燙的熔岩,強行攥緊,擠壓,冷卻,最終鍛打成一顆冰冷、堅硬、沉重如鉛、棱角分明的種子。
這顆種子,帶著阿婆最後平靜的囑托(“彆回頭,彆報仇,活下去”),帶著母親染血的眼神,帶著小豆子無聲的“跑”,帶著泥水中餅渣的屈辱,帶著骨刺刺入皮肉的觸感,帶著此刻地窖外熊熊燃燒的火焰與寂靜……帶著這灰暗世界強加給他的一切冰冷與殘酷。
然後,他將這顆種子,深深地、狠狠地,埋入了自己心底最深處,那片已經冰封的凍土之下。
埋在那裡。
用所有的痛與恨,作為養料。
等待它……生根,發芽,長出足以刺破這無儘黑暗的、帶血的荊棘。
就在此時,懷中緊貼胸口的位置,那個破布包裡,某樣東西——應該是阿婆說的玉簪——突然傳來一絲清晰的、不容忽視的溫熱。不是火焰傳來的外部熱量,而是從內部散發出的、柔和卻堅定的暖意,透過布料,熨帖著他冰涼的皮膚。
這溫熱,與他左眼疤痕處持續的低熱,以及右臂傷口那詭異的搏動,形成了某種更加複雜、難以言喻的呼應。
冷無雙緩緩抬起頭。
臉上沒有淚痕,隻有被煙熏火燎和塵土汙血覆蓋的、一片死寂的冰冷。眼底深處,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微光,徹底熄滅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澱下來的、近乎虛無的黑暗,以及在那黑暗最核心處,一點剛剛埋下的、堅硬的、冰冷的微芒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頭頂縫隙外,那映照著毀滅火焰的、跳躍的紅光。那光,曾經屬於阿婆屋裡幽綠的苔蘚,此刻,卻成了吞噬一切的烈焰。
然後,他轉過身,不再看那縫隙。
地窖並非完全封閉的土坑。在剛才適應黑暗和火光的過程中,他已經隱約辨認出,在與入口相對的另一個方向,土壁似乎有輕微的氣流流動,且黑暗更加深濃,隱約有個更低的、需要匍匐才能進入的洞口輪廓。
那裡,應該就是阿婆暗示的、通往他處的通道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。
將骨刺咬回口中(右手依舊無法用力),左手撐地,忍著全身劇痛和右臂的異樣,朝著那個黑暗的通道口,艱難而堅定地,爬了過去。
動作緩慢,卻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包袱、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。
獵殺開始,他也成了獵物。
但這一次,他將不再是被動逃避的獵物。
他將主動走入更深的黑暗,穿過這地下的通道,走向南方未知的殘燭穀,走向阿婆用生命換來的、那條渺茫的生路。
為了清理傷口裡的“臟東西”。
也為了有一天……
能積蓄足夠的力量,折返歸來,用更加熾烈、更加徹底的火焰,燃儘這片廢墟上,所有該被焚毀的一切。
包括他自己心中,那顆冰冷的種子,可能生長出的、帶血的花朵。
地窖入口縫隙透入的火光,在他匍匐前進的背影上,投下最後一道搖曳的、猩紅的剪影。
然後,他的身影,徹底沒入了通道那更加濃稠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身後,隻有墳屋在火焰中最後的**,和一片逐漸死寂的廢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