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坊外的混亂隻為他爭取了極其短暫的脫身時間。冷無雙像受驚的野兔般在廢墟的陰影與垃圾堆中穿行,右臂的傷口因劇烈奔跑而不斷撞擊、摩擦,那灼痛和麻癢幾乎要衝破粗糙包紮的束縛,直抵腦髓。每一次心跳,都似乎將更多那詭異的不適感泵向全身。
他試圖繞向更偏僻的角落,尋找出鎮的缺口,但很快發現,王莽發出的懸賞和護衛隊的動員,已經像一張粗糙卻覆蓋麵極大的網,撒在了黑石鎮廢墟的各個出口和要道。往日裡疏於管理的邊緣地帶,此刻多了不少逡巡的身影,有些是護衛隊的人,更多的是被懸賞刺激得雙眼發紅的流民,他們像鬣狗一樣,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動靜。
冷無雙被迫改變方向,試圖尋找其他藏身之處,等待夜色更深再行突圍。然而,他低估了王莽的急切和掌控力,也低估了那五斤、十斤糧食對饑餓人群的驅動力。
就在他躲進一處半塌的磚窯,準備稍作喘息時,窯洞外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,以及壓低卻興奮的交談:
“這邊!剛才好像看到個影子竄進來!”
“快!圍住!彆讓他跑了!十斤糧呢!”
冷無雙的心沉到了穀底。他被發現了。而且聽聲音,不止兩三個人。
逃?磚窯隻有一個入口,已被堵住。拚?體力早已瀕臨極限,右臂幾乎無法用力,對方人數占優且很可能有武器。
他握緊了左手骨刺,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窯壁,眼中最後一絲偽裝出的惶恐徹底消失,隻剩下冰封的決絕和潛藏的凶光。如果非要死在這裡……
但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了更整齊、更有力的腳步聲,以及一聲嚴厲的嗬斥:“乾什麼!散開!護衛隊辦事!”
是正規的護衛隊員來了。顯然,發現他蹤跡的人已經去報了信。
堵在窯口的流民被驅散,幾支火把的光亮透了進來,照亮了狹小空間裡冷無雙孤零零的身影。四名全副武裝的護衛隊員堵在門口,手中的武器對準了他,眼神冷漠而警惕。
“出來。”為首的隊長簡短命令,不容置疑。
冷無雙知道,任何反抗在此時都是徒勞。他緩緩鬆開了緊握骨刺的手(將骨刺悄然滑入袖中暗袋),垂下眼瞼,做出了放棄抵抗的姿態,慢慢走出了磚窯。
他沒有被立刻捆綁,但兩名隊員一左一右緊緊夾住了他,力道大得讓他本就疼痛的肋骨發出抗議的**。他們迅速搜了他的身,拿走了他腰後的鏽鐵管和懷中那個裝著銅錢、木符和彈弓的小袋,但或許是因為粗糙的摸索,或許是因為破布包裹得緊,竟然沒有發現更深處貼肉藏著的、阿婆給的破布包(內有地圖、銅錢和玉簪)。骨刺藏在袖中特製的暗袋裡,也僥幸未被發現。
然後,他便被押著,穿過越來越暗的廢墟街道,朝著黑石鎮中心區域,那座相對完好的舊時代建築——鎮公所走去。
鎮公所地下,有一條陰冷的通道,通向幾間用厚重石材砌成的房間。這裡通常是關押重犯或進行秘密審訊的地方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、血腥、灰塵和某種陳舊恐懼的氣息。
冷無雙被推進其中一間石室。
石室不大,沒有窗戶,隻有牆壁上兩支跳躍的火把提供著昏暗搖曳的光線。火光將室內幾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牆上,拉得扭曲而巨大。
正對著門的石椅上,坐著一個男人。他大約四十多歲,身形壯實,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舊製服,外麵隨意披了件皮毛坎肩。一張方臉上橫肉叢生,此刻卻布滿了疲憊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怒,雙眼布滿血絲,死死地盯著被押進來的冷無雙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椅扶手上敲擊著,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,指甲縫裡似乎還有些未洗淨的暗紅汙漬。最令人不適的是,他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汗臭、血腥和某種動物油脂般的腥氣,仿佛剛從屠宰場或更肮臟的地方回來。
王莽。黑石鎮護衛隊的實際掌控者,王虎的叔叔。
在王莽的左手邊,坐著另一個男人。與王莽的粗野暴戾截然不同,此人瘦高如竹竿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的長衫,麵容清臒,顴骨很高,一雙眼睛在火光下顯得異常銳利,如同盤旋在高空的鷹隼,冷靜地審視著冷無雙,仿佛要將他從皮到骨都剖析清楚。他是鎮長的心腹,姓劉,人們通常稱他為劉先生,負責處理鎮內文書、調解糾紛,也參與一些不那麼“光明”的事務。
在王莽的右手邊,則是一個撚著山羊胡、身材微胖、穿著綢布馬褂的中年男人。他是黑石鎮唯一一家藥鋪的掌櫃,姓張。他的眼神不像王莽那樣赤裸暴怒,也不像劉先生那樣銳利逼人,反而有些閃爍不定,目光在冷無雙身上逡巡,尤其是在他被刻意遮掩的右臂和蒼白的臉色上停留,似乎在評估著什麼,又似乎在算計著什麼。
三個氣質迥異、代表著黑石鎮不同勢力(武力、權力、醫藥)的人,齊聚在這陰冷的石室裡,隻為了審訊他這樣一個衣衫襤褸、傷痕累累的少年。
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王莽手指敲擊扶手的篤篤聲,以及石室深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風聲還是其他囚犯**的嗚咽,構成了令人窒息的背景音。
冷無雙被押到石室中央,兩名護衛隊員退到了門邊,但仍堵著出口。他垂首站立,破爛的衣物下,身體因為寒冷、傷痛和極度的警惕而微微緊繃。他能感覺到三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,刺在自己身上。
王莽首先開口,聲音嘶啞,如同沙石摩擦,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:
“小子,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這兒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