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莽的暴喝如同炸雷,在狹小陰冷的石室裡激起回響。他壯實的身軀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猛然欺近,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冷無雙左手腕的瞬間,冷無雙感覺自己的骨頭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**。劇痛從腕骨傳來,但他強行忍住了悶哼,隻是身體不受控製地又顫抖了一下,臉上驚恐之色更甚。
王莽另一隻粗糙油膩的手,已經毫不客氣地抓向冷無雙右臂上那焦黑破爛的布條,作勢就要狠狠扯下!
“大人!彆……疼!”冷無雙失聲驚呼,聲音裡帶著真實的痛楚(手腕被捏)和刻意放大的恐懼,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,左手徒勞地想要掙脫,卻又不敢太用力反抗。
一旁的張掌櫃撚著山羊胡,眼睛微眯,沒有出聲阻止,也沒有讚同,隻是那閃爍的目光在王莽的動作和冷無雙的傷口之間逡巡,似乎在評估著這一扯之下可能暴露的“真相”,又或者在算計彆的什麼。
而王莽本人,臉上橫肉抖動,眼中血絲更密,完全是一副不管不顧、隻想立刻撕開偽裝看個究竟的暴戾模樣。布條被他的手指捏住,繃緊……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——
“王隊長。”
一個平緩、清晰、卻帶著某種無形力量的聲音響起。
是劉先生。
他依舊坐在石椅上,瘦高的身形在火光投映的牆壁上拉出細長而穩重的影子。他沒有起身,沒有提高音量,甚至沒有看王莽,隻是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依舊靜靜盯著冷無雙。但就是這簡單的三個字,卻像一道冰冷的閘門,瞬間讓王莽狂躁的動作僵了一僵。
王莽擰著眉頭,帶著被打斷的不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,轉頭看向劉先生:“劉先生,這小子明顯在撒謊!扯開看看不就知道了!”
劉先生的目光終於從冷無雙身上移開,緩緩轉向王莽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王隊長,令侄與手下失蹤,心情焦灼,劉某理解。但此人是否真凶,尚需確鑿證據。若他這傷真是燙傷,你這般粗暴扯開,傷口惡化,萬一死了,線索便斷了。若不是燙傷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冷無雙瞬間繃得更緊的後背,“那也該由懂行的人來驗看,免得破壞了痕跡。”
他的話滴水不漏,既給了王莽台階(理解其心情),又點明了利害(死人會斷線索),還暗示了更專業的處理方法。王莽雖然暴躁,但並非完全無腦,尤其麵對這位鎮長心腹時,總要收斂幾分。他抓著布條的手鬆開了,但攥著冷無雙手腕的手卻更用力了幾分,冷哼一聲,將冷無雙狠狠摜回原地。
“那就請張掌櫃給看看!”王莽沒好氣地對張掌櫃說道。
張掌櫃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,走上前來:“王隊長稍安勿躁,待老夫一觀。”他示意王莽鬆開冷無雙手腕,然後自己伸出兩指,動作看似隨意,卻帶著醫者特有的穩定,輕輕搭在了冷無雙右臂那焦黑布條上方未包紮的皮膚上,感受脈搏,又仔細看了看布條纏繞的樣式、焦黑的程度,以及露出的邊緣皮膚的紅腫水泡痕跡。
他的手指冰涼,觸碰時,冷無雙右臂傷口深處那詭異的麻癢和搏動感似乎都悸動了一下,讓他差點控製不住肌肉的抽搐。他死死咬住牙關,將全部意誌都用在維持身體的“自然”反應上——隻有因“燙傷”被觸碰而產生的、輕微的疼痛瑟縮。
張掌櫃看了半晌,又湊近嗅了嗅布條焦糊處和傷口附近的氣味,眉頭微微蹙起,眼神中的閃爍更甚。他退後一步,捋了捋山羊胡,對王莽和劉先生說道:“從外表看,確是灼燙之傷無疑,且有些時日,已開始化膿。至於內裡……”他瞥了一眼冷無雙慘白的臉色和虛浮的氣息,“這位小兄弟氣血兩虧,元氣大傷,倒不似假裝。不過……”
他這“不過”二字,讓冷無雙的心再次提了起來。
“不過什麼?”王莽急問。
“不過,”張掌櫃慢條斯理,“燙傷雖重,卻也不至於讓人虛弱至此。他這麵色、氣息,倒像……體內另有痼疾,或是中了什麼緩慢的毒症也未可知。”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,既沒肯定冷無雙完全清白,也沒指出具體問題,更像是一個醫者基於症狀的合理推測。
王莽聽得不耐煩:“說這些有什麼用!你就說,這傷能不能證明他跟李二狗趙小四的事無關?”
張掌櫃拱手:“僅憑此傷,無法斷定關聯。但若說這就是搏鬥留下的致命傷……卻也牽強。燙傷與抓傷、刺傷,痕跡迥異。”
這話等於沒說。王莽氣得一拳砸在石壁上。
而自始至終,劉先生的目光,又重新落回了冷無雙身上。這一次,他的視線更加專注,更加……具有穿透性。他不再看那引人注目的、焦黑的右臂布條,反而將大部分注意力,投向了冷無雙下意識微微蜷縮、緊貼著褲縫的左手手指,以及他在極力控製下、仍因緊張和傷痛而顯得異常僵硬緊繃的頸部和肩背線條。
冷無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,如同實質的探針,沿著他的脊椎一寸寸刮過,試圖撬開他每一寸偽裝的縫隙。冷汗,難以抑製地從他後背滲出,浸濕了本就單薄破爛的裡衣,帶來一陣冰涼的粘膩感。他必須用儘全身力氣,才能控製住肌肉不因這巨大的壓力和傷處的痛苦而顫抖或痙攣。
他垂下眼瞼,避開劉先生的直視,將呼吸放得更加輕緩,努力讓自己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。
石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和王莽粗重不甘的喘息聲。
劉先生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平緩,卻問出了一個讓冷無雙幾乎心神失守的問題:
“小兄弟,你說你病倒在墳屋,得那老婦照料。那老婦……除了給你水喝、敷草藥,可曾給過你……彆的東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