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常,隻要他一哭,孫玉梅必定會衝上來護著他,跟顧山根拚命。
然而,這一次,孫玉梅隻是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。
她也體會到了那修水渠的淒苦。
僅僅一天,她的手就裂開了無數道血口子,還腫得跟胡蘿卜一樣。
她在工地上,聽著那些婆娘們指指點點的嘲諷,受著監工的嗬斥,才猛然體會到,以前顧昂一個人,是替這個家扛下了多少。
現在,那個能扛事的顧昂跑了,所有的苦難,都原封不動地砸回了他們自己身上。
“寶兒,”孫玉梅的聲音沙啞不帶情感,“你爹他……罵的沒錯。”
顧寶的哭聲戛然而止,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。
孫玉梅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你已經不小了。你爹娘在外麵拚命,你就算斷了腿,燒個火,淘米下鍋,總是應該的。”
連最疼愛他的孫玉梅,在經曆了這要命的苦役後,也終於偏向了丈夫這一邊。
顧寶徹底傻眼了。他發現,這個家,好像真的……天塌了。
眼見父母二人統一戰線,顧寶又怕又慌。
他吵不過,也打不過,情急之下,猛地想到了那個讓他又恨又怕的身影。
“你們都罵我乾啥!”顧寶扯著嗓子,把矛頭引向了那個唯一能讓他們同仇敵愾的人,
“有本事你們去罵顧昂啊!”
他惡狠狠地捶著炕:
“都是那個白眼狼!是他害的我!要不是他跑了,我能斷腿嗎?你們能被逼著去修水渠嗎?”
“都是他!都是那個白眼狼!”
這一招果然奏效。
提到顧昂這個名字,顧山根和孫玉梅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對!就是那個挨千刀的!”
孫玉梅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,一屁股坐在灶台前,開始拍著大腿咒罵,
“自己跑了,倒快活了!留咱們一家子在這受罪!老天爺咋不降個雷劈死他!”
顧山根也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上麵的碗“哐當”一響:
“他娘的不是個東西!畜生!我顧山根當初就該把他掐死,也省得今天給老子惹這麼大禍!”
一家三口,在冰冷的屋子裡,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那個逃離者。
仿佛隻有這樣,才能讓他們在水渠工地上受的苦、斷腿的痛,減輕哪怕一絲一毫。
罵聲漸漸歇了。
屋子裡又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,隻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罵累了,也罵餓了。
孫玉梅呆呆地望著那口冰涼的鐵鍋,忽然幽幽地問了一句:
“山根……你說……那小畜生,他現在到底是死是活?”
這個問題一出,顧寶也豎起了耳朵。
顧山根摸出了旱煙袋,哆哆嗦嗦地裝上一鍋煙葉,吧嗒、吧嗒抽了兩口。
渾濁的煙霧從他嘴唇裡噴出來,熏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是死是活?”顧山根冷笑一聲,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。
“就他?”
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顧寶,又看了一眼孫玉梅,聲音篤定:
“肯定早死了。”
顧山根吐出一口濃煙:
“你忘了咱仨上次進山找他?就那一次,咱仨都在,差點沒讓狼給活吃了!
那小畜生呢?他就一個人!敢往老林子裡鑽!結果隻有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