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大爺又抽了口煙,聲音輕得像耳語。
“這是一個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故事,真的假的我不知道,你就當個閒話聽。”
“您請說。”
“說是崇禎年間,關外有一支大軍,領頭的姓納蘭——對,就是你說的‘納喇’。他們不是八旗主力,算是旁支偏師,奉命繞道穿插,要偷襲關內一個重鎮。大軍走到咱們這一帶,正好是深秋。領軍的將軍是個薩滿信徒,他手底下有個老薩滿,觀天象、察地氣後說,此地地脈有異,陰氣極重,是古戰場遺恨所化,大軍若直接過去,必遭不祥。”
齊懷遠屏住呼吸。
“將軍問怎麼辦。老薩滿說,有兩個法子。一是繞道,多走十天。軍情緊急,繞不了。二是……‘以凶製凶’。”老大爺頓了頓,“用一場更大的‘凶’,把地底下原來的‘凶’壓住,借它的力,反過來保佑大軍。”
“所以他們舉行了血祭?”齊懷遠問。
老大爺點頭:“殺了九十九個戰俘,九十九匹戰馬。在啞子窪邊設祭壇,老薩滿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。據說當時窪裡霧氣翻騰,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人影晃動,還有金鐵碰撞的聲音。祭祀到最後一天,老薩滿要把一麵刻著‘縛地輪’的銅鏡埋進窪地正中心,完成封印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出事了。”老大爺聲音更低了,“老薩滿剛把銅鏡沉下去,祭壇周圍突然刮起黑風,飛沙走石。有人看見霧氣裡衝出無數模糊的人影,撲向祭壇。老薩滿當場吐血,指著窪地說了句‘壓不住……它要反噬……’,話沒說完就斷了氣。那將軍見勢不妙,下令緊急撤出祭壇範圍。後來大軍還是如期開拔了,據說那段時間確實勢如破竹。但將軍自己,在三個月後的一場小仗裡,被一支流箭莫名其妙射中咽喉,死了。”
故事講完了。圖書館裡一片寂靜,隻有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聲。
齊懷遠消化著這個故事裡的信息:血祭、失控的封印、反噬、以及……“縛地輪”銅鏡。
“那個銅鏡,”他緩緩開口,“是不是還埋在啞子窪底下?”
老大爺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:“誰知道呢?幾百年了,窪地都填平了,上麵蓋了工廠。也許早就爛了,也許……還在下麵,守著那個沒完成的‘封印’,也守著那些沒散掉的‘東西’。”
他指了指齊懷遠帶來的酒:“你這酒打算啥時候喝?”
齊懷遠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那必是現在咱爺倆整兩口啊!”
他麻利地拆開包裝,擰開瓶蓋。沒有酒杯,老大爺從桌子底下摸出兩個洗得發白的搪瓷缸。齊懷遠倒上酒,濃烈的糧食香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老大爺端起缸子,沒敬酒,自己先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嗯,是正經糧食酒,不是酒精勾兌的。”他又喝了一大口,臉上泛起一點紅暈。
“小齊同誌,”他第一次用了這個稱呼,“我看得出來,你跟那些來打聽事兒的人不一樣。你不是來看熱鬨的,你是真想弄明白,甚至……想解決問題。”
齊懷遠鄭重地點頭:“是。廠子裡幾百號人等著吃飯,國家項目不能耽誤。而且……昨晚的事讓我覺得,如果我們不主動搞明白,它可能真的會‘走出來’,到時候就晚了。”
老大爺又喝了一口酒,目光有些迷離:“我守了這個破圖書館二十年,見過的人形形色色,有的來查資料是為了寫論文,有的是為了找什麼寶藏傳說,還有的純粹是好奇。但他們聽了故事,要麼不信,要麼怕了,要麼覺得沒用。你是第一個聽完之後,眼睛裡有‘光’的——不是害怕的光,是想‘動手’的光。”
他放下搪瓷缸,從懷裡——是的,從舊中山裝的內袋裡——緩緩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布包。布包很小,巴掌大,用細繩仔細捆著。
“這個,你拿著。”他把布包推到齊懷遠麵前。
齊懷遠沒接:“這是……”
“打開看看。”
齊懷遠解開細繩,掀開油布,裡麵是一層軟紙。揭開軟紙,露出一個暗黃色的、薄薄的皮質物——像是一張處理過的羊皮,但更柔韌。上麵用黑色和紅色的顏料,畫著複雜的圖案和密密麻麻的滿文小字。
圖案的核心,正是那個“縛地輪”的變體,但更複雜,周圍環繞著許多象征山川、火焰、弓箭和扭曲人形的符號。滿文字體古老,齊懷遠一個也不認識。
“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