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桌上的空氣凝固了足足十秒鐘。
傅芝芝最先反應過來,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,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——甚至帶著一絲對父親強勢態度的不滿。
“爸,您能不能不要總是用這種‘世界末日’的語氣說話?”她伸手拿過那個裝襯衫的紙袋,放在自己手邊,“齊博士是來解決問題的,不是來聽恐嚇的。”
傅振東看向女兒,眉頭微皺:“我不是在恐嚇,我是在陳述事實。芝芝,你不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——”
“我怎麼不明白?”傅芝芝打斷他,聲音提高了一些,“我家守了那個木匣多少代?我從小學滿文、背那些拗口的祖訓的時候,您在哪兒?在省城搞您的學術研究。現在突然冒出來,用專家的口氣告訴我多危險多嚴重——這些危險和嚴重,我們傅家的人已經麵對了三百年了!”
這話說得重,傅振東的臉色明顯變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推了推眼鏡,移開了目光。
林教授適時地介入:“好了好了,都是一家人,都是為了解決問題。傅教授,您剛才說懷遠是‘界麵’,這個比喻很形象,能不能具體解釋一下?我們這些搞工程的,對‘界麵’和‘協議’這些概念很熟悉。”
傅振東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整理情緒和思路。當他再次開口時,語氣恢複了學者的平穩,但隱隱能聽出一絲疲憊。
“那我就用你們能理解的方式說。”
他拿起平板,調出契約上那個複雜的陣圖,放大。
“三百年前的這場封印,本質上是一次大規模的、係統性的‘能量場重構’。三族薩滿聯手,以這片土地為硬件,以薩滿儀式為編程語言,構建了一個三層結構的‘控製係統’。”
他指著陣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:“物鎖,是係統的硬件層——埋在地下的法器,相當於傳感器和執行器。序鎖,是軟件層——這份契約定義的規則和協議,規定了係統應該如何運行。魂鎖,是維護層——三族後人的世代守護,相當於係統的日常維護和故障排除。”
“而這個係統要控製的對象,”傅振東的手指在“啞塚之患”幾個字上點了點,“是三百年前那場失敗的血祭產生的‘異常能量聚合體’。它不是鬼魂,不是妖怪,用你們的話說,更像是一個……‘程序錯誤’的具象化,一個卡死在運行狀態的‘死循環’,一個充滿惡意的‘未完成進程’。”
齊懷遠聽得入神,這些類比讓他茅塞頓開。他忍不住接話:“所以我們的機床故障,是因為無意中向這個‘死循環’發送了數據包?而它回應了?”
“更糟。”傅振東看向他,“根據契約記載,喜塔喇氏的天賦是‘通靈感應’,這意味著你們的血脈中可能編碼了與這個係統交互的‘生物密鑰’。你不是在發送普通數據包——齊博士,你很可能在用你的感知能力,無意識地調用這個係統的底層API。”
“API……”齊懷遠喃喃道,後背又開始冒冷汗——這次不是嚇的,是震撼的。
“而你昨晚的實驗,”傅振東繼續,“用特定頻率的機械振動去刺激地脈節點,就像在用錯誤的密碼反複嘗試登錄一個加密係統。係統被觸發了警報機製,所以你們經曆了那些異常現象。而更危險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語氣凝重:“每一次這樣的‘錯誤登錄嘗試’,都可能讓那個‘死循環’進程更多地讀取你的……生物特征信息。它在學習如何與你交互,如何通過你這個‘界麵’影響現實世界。”
林教授臉色變了:“傅教授,您的意思是,懷遠現在不隻是在調查問題,他本身正在成為問題的一部分?甚至……成為係統入侵現實的通道?”
“可以這麼理解。”傅振東點頭,“這就是為什麼我急著要見他。因為如果我的推斷正確,那麼他現在正處於一個非常危險的位置——既是理解係統的鑰匙,也是係統試圖控製的第一個端口。”
傅芝芝聽到這裡,終於忍不住了:“那該怎麼辦?難道就讓齊博士這麼……等著被那個什麼係統‘學習’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傅振東搖頭,“要解決問題,必須從係統層麵入手。而關鍵就在於這份契約。”
他再次指向平板上的陣圖:“契約中明確寫了,‘非三鑰齊聚,非靈犀通曉,不得妄動鎮鎖’。三鑰,指的是三族後人各自的‘權限’:富察氏掌管契約文本和陣圖——這是係統的‘設計文檔’;鈕祜祿氏執儀護陣——這是係統的‘維護工具和操作手冊’;喜塔喇氏通靈感應——這是係統的‘用戶界麵和調試端口’。”
“而現在,”傅振東的目光掃過桌上四人,“設計文檔在我們手裡,用戶界麵就在這兒,但維護工具和操作手冊——”
“在郎大爺那兒。”齊懷遠接話,“鈕祜祿氏的後人。”
“沒錯。”傅振東點頭,“所以要真正理解這個係統,找到安全乾預的方法,你們三個人必須合作。富察氏提供係統架構,喜塔喇氏提供實時狀態反饋,鈕祜祿氏提供具體操作方案。”
林教授若有所思:“就像一個故障排查團隊:架構師、現場工程師、操作員。”
“正是。”傅振東說,“但這裡有一個問題。”
他看向傅芝芝:“芝芝,你祖父留下的筆記裡,有沒有提到當年三族薩滿具體是如何分工合作的?特彆是喜塔喇氏和鈕祜祿氏的配合流程?”
傅芝芝回憶了一下,搖頭:“筆記裡語焉不詳,隻說了些‘聽鼓聲而動’、‘觀煙氣而行’之類的模糊話。具體的儀式步驟,好像……是口傳心授,不落文字。”
“這就麻煩了。”傅振東皺眉,“鈕祜祿氏是執行者,他們掌握的實際操作細節可能至關重要。如果那位郎建國真的隻記得皮毛……”
“我覺得他記得的,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多。”齊懷遠忽然開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齊懷遠整理著思緒,緩緩說道:“郎大爺給我的那張羊皮紙,上麵的注解雖然簡短,但非常精準。‘解縛之匙,不在力,在序’——這句話直接點破了問題的本質。而且……”
他想起下午郎大爺喝酒時的眼神,那種滄桑中帶著期盼的複雜神情。
“而且他給我那張紙的時候,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。他說:‘這東西在我這兒,等我兩眼一閉,也就跟著進火葬場了。你拿去,也許真能用上。’”
齊懷遠抬起頭,看著傅振東:“現在想來,他好像…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知道會有喜塔喇氏的後人找來,知道這東西必須交出去。”
傅振東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鈕祜祿氏雖然當年……出過問題,但他們的傳承是最直接的實踐傳承。郎建國可能確實知道一些關鍵信息,隻是出於某種原因,不能或不願直接說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嚴肅:“齊博士,你必須儘快再去找他。但這次,不能隻是閒聊。你要明確告訴他,三族的後人現在需要合力解決這個問題。如果他真的是鈕祜祿·鄂倫的後人,那他就有責任履行祖先的承諾。”
“如果他拒絕呢?”傅芝芝問。
“那我們就得冒險了。”傅振東說,“用不完整的知識去乾預一個危險的係統。但那樣的話,風險會成倍增加。”
就在這時,服務員開始上菜了。清蒸查乾湖魚香氣撲鼻,熱氣騰騰地擺在桌子中央,配著幾個精致的涼菜和熱炒。但在座的四人,此刻都沒什麼胃口。
“先吃飯吧。”林教授歎了口氣,“事情要解決,飯也得吃。懷遠,你襯衫還濕著,要不先去洗手間換一下?”
齊懷遠這才想起那件襯衫。他看向傅芝芝,有些尷尬。
傅芝芝倒是大方,把紙袋推給他:“去吧,彆真感冒了。標簽我已經剪了,你就當是我這個‘同事’的投資——你要是病倒了,誰去解決那些‘係統故障’?”
這話說得巧妙,既化解了尷尬,又表明了立場。齊懷遠感激地看她一眼,拿起紙袋去了洗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