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月後,一月底的哈爾濱。
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氣乾淨得像被冰濾過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色的霧團,在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霜。城市裹在厚厚的雪衣裡,中央大街的麵包石路麵被無數腳印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那聲音厚實而沉悶,像是大地沉睡的鼾聲。路兩旁巴洛克建築的簷口掛著晶瑩的冰淩,最長的足有半米,在偶爾穿透雲層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傅芝芝請了五天年假,加上前後兩個周末,湊出整整九天。
這是她和齊懷遠第一次正式的“旅行”——如果排除上次在縣城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曆也算旅行的話。但這一次,沒有地脈的震動,沒有古老的契約,隻有純粹的冰雪和彼此。至少,她是這麼希望的。
此刻,她穿著白色長款羽絨服,圍著她特意新買的紅色羊絨圍巾——齊懷遠在視頻裡說過喜歡她穿紅色——頭發上落著細碎的雪粒,正踮腳去夠索菲亞教堂廣場上那個比她高兩個頭的雪雕天使翅膀。雪雕雕刻得並不精致,天使的麵容有些模糊,但那雙展開的翅膀卻氣勢恢宏,羽毛的紋理被冰晶覆蓋,在灰白天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齊懷遠!給我拍一張!”她回頭喊,聲音在冷空氣裡格外清脆。
齊懷遠舉著手機,透過鏡頭看著那個在冰雪中笑得眼睛彎彎的姑娘。距離上次分彆已經四個月,他們在微信上聊了無數個深夜,從地脈頻率聊到食堂飯菜,從薩滿符文聊到最近在追的劇。但隔著屏幕和真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,終究是不同的。他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氣在空中翻卷的弧度,能看清她凍得微紅的鼻尖,能感受到她笑聲裡真實的溫度。
“好了沒呀?”傅芝芝維持著姿勢,臉凍得有點紅,嘴角卻還倔強地揚著。
“好了。”齊懷遠按下快門,走過去把手機遞給她看,“不過我覺得,不拍照的時候你笑得更好看。剛才你轉頭喊我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”
傅芝芝瞪他一眼,接過手機仔細看照片,嘴角卻忍不住上揚:“博士同誌現在會說漂亮話了?這四個月跟誰學的?”
“實話實說啦!”齊懷遠認真道。他穿著深藍色羽絨服,身形挺拔,在冰天雪地裡像一棵鬆。其實他沒說出口的是,這四個月他偶爾會在深夜驚醒,夢裡還是啞子窪地脈震動的頻率,是那些古老的低語。但每次打開手機看到傅芝芝發來的消息——哪怕隻是“今天檔案館暖氣太足了,困”——那些不安就會平複下來。她是他與那個瘋狂世界之間的錨點。
第一天,他們像所有遊客一樣,走遍了中央大街、索菲亞教堂、太陽島雪博會。傅芝芝第一次來哈爾濱,對什麼都好奇,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裡買了兩根馬迭爾冰棍,堅持要一人一根。她咬下第一口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,冰得直跺腳,卻還是邊哈氣邊說“好吃”。齊懷遠看著她齜牙咧嘴的樣子,忍不住笑出聲——這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表情。他接過她手裡那根已經吃不下的冰棍,三兩口解決掉,冰得太陽穴突突跳,卻覺得痛快。
齊懷遠則像個儘職的導遊兼保鏢,負責導航、付錢、拎包,以及在傅芝芝差點滑倒時及時伸手扶住。第三次扶住她時,他的手很自然地沒有立刻鬆開,而是握著她的小臂多走了幾步,直到確認她踩實了才放開。傅芝芝的耳朵在圍巾裡悄悄紅了,幸好天冷,可以都推給凍的。
傍晚時分,天色早早暗下來,街燈一盞盞亮起,給雪地鋪上暖黃色的光。傅芝芝喊累,齊懷遠便按當地朋友推薦,帶她去了一家老字號的浴池。
“真、真的要一起?”站在男女賓入口前,傅芝芝耳朵都紅了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穗子。
“想什麼呢。”齊懷遠失笑,伸手把她圍巾整理好,動作自然得讓兩人都愣了一下,齊懷遠趕緊轉移話題:“你先去女賓部,洗好了到休息區找我。聽說這裡的休息大廳可以過夜,還有免費水果和飲料哦!今晚雪大,我們就不趕回酒店了。”
他說得坦然,傅芝芝反而覺得自己想多了,點點頭鑽進女賓部。三小時後,兩人穿著浴池提供的統一浴袍,躺在相鄰的榻榻米上。周圍是此起彼伏的鼾聲和電視裡播放的晚間新聞,空氣裡有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香氣混雜,是一種市井的、真實的溫暖。這種奇異的公共空間裡的私密感,讓傅芝芝有點不自在,但又莫名安心——就像小時候跟父母去親戚家,睡在陌生的床上卻知道家人在隔壁。
“今天走了兩萬三千步。”齊懷遠看著手機上的數據,把聲音壓得很低,怕吵到旁邊已經睡著的老人。
“腿都要斷了!”傅芝芝小聲抱怨,卻偷偷側過臉看他。浴後的齊懷遠頭發半乾,柔軟地搭在額前,少了些平日的嚴謹,多了分慵懶。他的側臉在昏暗燈光下線條分明,睫毛很長,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傅芝芝想起四個月前在縣城分彆的那個傍晚,他站在檔案館門口說“保持聯係”時的表情,也是這樣認真,又帶著點她當時沒讀懂的情緒。
“看我乾什麼?”齊懷遠忽然轉過臉,眼睛在昏暗裡亮得像星。
傅芝芝被抓個正著,慌亂地閉上眼睛:“誰看你了!我睡覺!”
齊懷遠笑了笑,沒戳穿。他聽著身邊逐漸平穩的呼吸,自己也閉上了眼。這四個月,他完成了博士後的出站報告,林教授的新課題“基於曆史異常事件頻率分析的非線性係統研究”也順利立項,還拿到了不小的經費。一切都回到了正軌——如果偶爾在深夜,感知到某些細微的地脈振動時不至於立刻驚醒,也算正軌的話。
但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。
比如現在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傅芝芝就在一米之外,她的存在像一團溫暖的頻率,穩定而安心。這是喜塔喇氏天賦帶來的副作用嗎?在啞子窪事件後,他的感知似乎變得更敏銳了,不隻是對地脈,對活人的“場”也有模糊的感覺。還是說,隻是因為他太在意這個人了?齊懷遠更願意相信是後者。科學可以解釋能量場,解釋共振,但解釋不了為什麼想到她時,胸口會有那種溫熱的、陌生的悸動。
他輕輕翻身,麵向她的方向。傅芝芝已經睡著了,浴袍的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道淡粉色的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在工廠被碎玻璃劃傷的,當時流了很多血,她硬是沒哭。齊懷遠記得自己顫抖著手給她消毒包紮,記得她咬著嘴唇說“沒事”的樣子。那道疤現在淡了很多,但在他的記憶裡依然鮮明。
窗外,雪還在下,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座北國城市。休息大廳的暖氣很足,空氣裡有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齊懷遠聽著傅芝芝均勻的呼吸聲,漸漸放鬆下來。或許這次旅行真的隻是一次旅行,沒有詭譎的地脈,沒有古老的契約,隻有兩個普通人,在冬天的哈爾濱,試圖找到一點平凡的快樂。
他這樣想著,沉入了四個月來第一個沒有夢見頻率和符文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