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廠長,”齊懷遠的語氣變得嚴肅,“你這廠房在當初施工的時候,是不是有些地方用了臨時支撐?後來沒拆,然後直接包在混凝土裡了?”
趙棟梁的臉由白轉青,嘴唇哆嗦了幾下,沒說出話。
“趙廠長,我在問您。”齊懷遠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壓力。
“您、您怎麼知道……”趙建國的聲音發顫,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當初有兩根柱子澆搗不合格,拆模後發現有空洞,甚至還有蜂窩麻麵,監理說要敲掉重做,但當時工期緊,重新澆築要等半個月,每天的誤工費就要好幾千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施工隊的工頭就提議……在裡麵加一根支撐,外麵再補一層高標號砂漿。他說很多工地都這麼乾,不會有事的。”
“然後你同意了?”傅芝芝問。
“嗯……我當時急著投產。”趙建國幾乎要哭出來,“我想著反正也看不見,而且那工頭說,加了支撐反而更結實……然後就同意了。”
“另外那根的確不會有事,但眼前這根是主承重!這你都敢同意?!支撐是什麼材質的?”齊懷遠問,雖然他已經猜到答案。
“是……是鬆木方。”趙建國閉上眼睛,像在認罪,“當時工頭說木頭便宜,而且灌漿後和混凝土粘結更好……他說用的是防腐木,能用幾十年……”
齊懷遠和傅芝芝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木頭。
老鼠能咬穿混凝土嗎?不能。但它們能輕易地蛀空木頭。
而一根主要承重柱的內部支撐如果是木質的,並且被老鼠大麵積蛀空的話——
齊懷遠走到工具架旁,他用手電照著,從一排工具中挑了一把橡膠錘,然後轉身走回那根柱子前,示意趙建國和傅芝芝退後。然後他舉起錘子,用適中的力道敲擊柱子的不同高度。
“咚。”——高處,聲音沉悶,實心。
“咚。”——中部,依然沉悶。
“咚………………”——離地麵三十厘米處,傳來了空心的聲響!
然後齊懷遠又敲了幾下,確定空洞的範圍——從離地麵二十厘米到八十厘米,整整六十厘米的高度,柱子內部是空的。
“趙廠長,”他放下錘子,轉身看著麵如死灰的趙棟梁,“這根柱子是廠房的四根主承重柱之一。它要是失效,整個屋架係統會失去四分之一支撐。在目前的雪荷載下整個廠房都會垮塌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讓趙棟梁自己消化這個信息。
趙建國的腿一軟,要不是傅芝芝眼疾手快扶住,他就要癱倒在地。
“這比我想的還要嚴重,”齊懷遠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趙廠長,今天晚上請讓所有人都撤離廠區,這棟廠房隨時可能塌。我會聯係哈爾濱市建築安全監察站,請他們派結構工程師來做專業檢測,但在檢測結果出來,以及加固完成之前,任何人不得進入。”
趙棟梁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:“……好。”
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竟然就這樣的哭了。
他奮鬥了一輩子,現在勉強才還上了債的廠房竟然要塌了,他這一輩子都奮鬥了什麼呢。
傅芝芝想過去安慰,齊懷遠輕輕拉住她,搖了搖頭。
有些現實,必須自己麵對。
有些代價,必須自己承擔。
窗外的雪又開始大了,雪花撲在廠房高高的窗戶上,很快積起薄薄一層,讓外麵的世界變得更加模糊。
而在那根空心柱子的深處,在鬆木支撐已經被蛀空的蜂窩狀孔洞裡,無數雙紅色的小眼睛,在黑暗中靜靜地睜開了。
它們已經等了很久。
等這場雪。
等這個人來。
等一個。
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