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經,他並非孤身一人。
他有相依為命、溫暖如春日的姐姐,有青梅竹馬、笑語嫣然的琪琳。
即便在姐姐慘死、琪琳背叛,最絕望的廢墟求生日子裡,也還有小白——那隻不會說話、卻用全部忠誠溫暖他的小狗,用它濕漉漉的鼻子和蓬鬆的尾巴,為他死寂的世界帶來一絲生命的慰藉。
然而如今,這一切都不複存在。
姐姐長眠,琪琳已死,小白化為塵土。
那些曾構成他世界點滴溫暖的碎片,早已在仇恨的烈焰與時間的洪流中灰飛煙滅。
隻剩下他一個人。
站在由力量、鮮血、孤獨澆築而成的絕頂之巔,環顧四周,空無一人。
他擁有了一切,卻又仿佛失去了一切。
力量可以摧毀一切,扭曲時空,卻無法喚回一個溫暖的笑容,無法填補內心那片冰冷的空洞。
天使冷……
這個在地球廢墟上意外撞見,起初被他視為監視者、麻煩精,甚至偶爾覺得可以打發無聊旅途的高傲天使,就這樣闖入了他的世界。
他原以為,她的跟隨不過是基於任務或好奇,與那些曾背叛他的人們並無本質不同,終有一日也會在“大局”或“正義”麵前,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可是,日複一日的同行,一次次的危機與殺戮,他冷眼旁觀,卻從她那雙金色的眼眸中,看到了不解、震驚、凝重、擔憂……以及某種越來越清晰的、堅定不移的東西。
那不是監視,不是評判,而是一種……專注的守望。
直到今夜,直到她站在月光下,用最莊重神聖的誓言,宣告那近乎愚蠢的忠誠與守護。
“即使你會成為整個宇宙的公敵,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你的身後。”
“即使對麵的是曾經天使文明的同僚,我也會毫不猶豫地……去為你擋下敵人的攻擊。”
這些話,像重錘,敲打著他冰封的心房;又像熾焰,灼燒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。
他在其中,看到了一種久違的、幾乎被他遺忘的東西——真情。
不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,不是道德綁架下的妥協,而是摒棄了所有外在標準與得失計較,僅僅源於個體意誌的、純粹的堅守與奔赴。
這種情感,他隻在姐姐淩靈身上感受到過。
無論他多麼頑劣,多麼失敗,姐姐總會用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睛看著他,告訴他:“小飛,彆怕,姐姐在。”
而琪琳……她給予的,或許是喜歡,是陪伴,但在最後的抉擇麵前,那情感終究未能超越她所認定的“責任”與“大局”。
淩飛的嘴角,不受控製地微微扯動了一下,形成一個極其複雜、難以定義的表情。似笑,似嘲,似悲,似惘。
“嗬……”
一聲極輕的、帶著無儘諷刺的笑音,從他喉間溢出,消散在冰涼的月光裡。
真是莫大的諷刺。
他,逢魔時王,執掌時空權柄,腳踏萬千屍骨,令宇宙震顫的魔王,居然會因為一個天使的幾句話,內心堅如磐石的殺意與孤絕,開始產生了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動搖。
那被仇恨和力量澆築得如同恒星內核般堅固的意誌,竟然被一縷看似柔弱的星光,照出了一絲裂隙,透進了一絲令他心悸的、名為“可能”的微風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沐浴著清冷無情的月華,身影挺拔如孤峰,卻又仿佛承載著整個星空的寂寥。暗金色的眼眸中,冰冷與微瀾交織,仇恨與惘然並存。
前路依舊迷霧重重,複仇或許仍未終結,宇宙的敵意終將如潮水般湧來。
但在此刻,這座由孤獨和力量構築的內心冰峰之上,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,已然開始悄然融化。
而遙遠的殿外廊柱下,天使冷抱臂而立,潔白的羽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。
她並未真正離去,隻是將空間留給了那個需要獨自麵對內心風暴的王。
她仰望著星空,藍眸中映照著璀璨的銀河,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的、溫暖的弧度。
她知道,有些改變,一旦開始,便如星火燎原,再難阻擋。
長夜漫漫,心湖初漾。
魔王的旅途,或許將從純粹的毀滅,走向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、更加莫測的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