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鎮的晨霧還未散儘,像一層半透明的紗,纏繞在咖啡館的木窗欞上。郭俊雲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時,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——五年時光沒在彼此臉上留下太多痕跡,卻讓眼神裡多了些難以言說的重量,像蒙了層薄塵的舊照片,依稀能辨當年模樣,卻多了些不敢觸碰的生疏。
“好久不見。”她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,像是怕驚擾了這方小小的、滿是回憶的空間。她沒等林硯回應,便徑直走到他對麵的位置坐下,將相機輕輕放在桌上,鏡頭對著窗外的青溪河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林硯喉結滾動了一下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他本想問得更自然些,卻還是泄露了心底的慌亂——他以為重逢會是猝不及防的偶遇,卻沒想到會在這間他們曾約定要一起開分店的小館裡,連開場白都帶著刻意的克製。
郭俊雲抬手撥了下額前的碎發,指尖掠過眉骨時,林硯的目光跟著顫了顫——那是她當年習慣的小動作,每次緊張或思考時都會做。“剛好來這邊拍一組古鎮晨霧的片子,路過就進來了。”她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卻沒敢看林硯的眼睛,“沒想到會遇見你。”
空氣裡彌漫著桂花拿鐵的甜香,還有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,卻蓋不住兩人之間蔓延的沉默。這沉默不尷尬,卻像一層溫水,緩緩裹住他們,讓人既想掙脫,又貪戀這份久違的熟悉。窗外的霧氣緩緩流動,將青溪河的輪廓暈得模糊,像極了他們此刻的心境——看不清前路,卻忍不住往回憶裡回溯。
林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,杯沿碰到唇瓣時才發現杯子已經涼了。他放下杯子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的紋路,像是在尋找一個開口的契機。他想起夢裡,他急切地追著她的背影,說“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”,可現實中,他連一句“你最近還好嗎”都說得艱難。他怕問得太近,會揭開彼此藏在體麵下的傷口;又怕問得太遠,會讓這短暫的重逢變得敷衍。
“你……還拍照片?”最終,他選了個最安全的話題。他知道郭俊雲畢業後沒聽家裡的話去考公務員,而是背著相機四處跑,成了自由攝影師,隻是這五年,他從未主動打聽她的消息。
郭俊雲聞言笑了笑,這次目光終於落回他臉上,眼裡帶著點自嘲的光:“嗯,靠這個勉強糊口。有時候去偏遠的山區拍風景,有時候接點商業拍攝,比朝九晚五自由,也比朝九晚五不穩定。”她頓了頓,指尖輕輕敲了敲相機機身,“不過,現在更喜歡拍那些沒人注意的小東西——牆角的苔蘚,雨後的蝸牛,還有……晨霧裡的老房子。”
林硯看著她眼底的光,忽然想起大學時的場景。那時郭俊雲總愛拉著他在校園裡亂跑,說“林硯你看,這片葉子的脈絡像不像一幅地圖”,她的眼睛亮得像盛著星星,而他總笑著點頭,陪她蹲在草地上觀察一整個下午。那時候的他們,覺得未來很遠,遠到可以裝下所有夢想,遠到以為彼此會一直這樣並肩走下去。
“我記得你以前說,想開一家攝影咖啡館,牆上掛滿自己的照片。”林硯的聲音輕了些,帶著點懷念的溫度,“就是像這家小館這樣的,但要更大些,能放得下更多人的故事。”
郭俊雲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複了平淡,隻是眼底的光暗了些:“是啊,以前總做些不切實際的夢。”她端起麵前的咖啡,輕輕抿了一口,動作優雅,卻掩不住指尖的輕微顫抖,“後來才發現,現實比鏡頭裡的光影複雜多了。”
空氣裡的沉默又濃了些。林硯知道,她口中的“現實”,是那段失敗的婚姻,是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痛苦。他想起夢裡,她靠在他肩頭說“他打我”,那聲音裡的顫抖與無助,此刻仿佛還在耳邊回響。他想問她現在過得好不好,想問問她離婚後有沒有人欺負她,可話到嘴邊,卻隻變成了:“周明遠……他沒再找你麻煩吧?”
提到前夫的名字,郭俊雲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她垂下眼,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液,聲音低了些:“偶爾會收到騷擾短信,不過我已經報警了,他也翻不起什麼大浪。”她不想讓林硯擔心,更不想讓這段重逢從一開始就籠罩在陰雲裡,於是又抬起頭,勉強笑了笑,“彆提他了,今天天氣這麼好,難得遇見。”
林硯看著她強撐的笑意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他知道她向來要強,從不願意在彆人麵前示弱,尤其是不願意在他麵前。他想說“有我在,沒人能再欺負你”,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:“嗯,難得。”
窗外的霧氣漸漸淡了些,青溪河的輪廓清晰了些,有早起的漁民劃著小船,槳聲輕輕劃破水麵,像一聲聲歎息。陽光透過霧氣,灑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,形成一片小小的光斑,晃來晃去。
郭俊雲看著那片光斑,手指輕輕碰了碰桌麵,像是在觸碰那些散落在時光裡的碎片:“林硯,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青溪鎮嗎?”
“記得。”林硯的聲音帶著點溫柔的沙啞,“那天也是這樣的早晨,霧很大,我們差點迷路,最後是跟著一位老奶奶的指引找到這家咖啡館的。你還說,這家的桂花拿鐵,比學校後街的還好喝。”
“對啊。”郭俊雲笑了,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,眼底的光也亮了些,“那天你說,以後我們要是能在這裡開一家店就好了,你負責設計裝修,我負責拍照和做咖啡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林硯臉上,帶著點試探,“你說,這個夢……是不是太傻了?”
林硯看著她眼中的期待與小心翼翼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。他知道,她不是在問夢傻不傻,而是在問,他們之間,還有沒有可能回到過去。可他不敢輕易回應——他有妻子,有家庭,有太多現實的牽絆,不是一句“我想和你重新開始”就能解決的。他怕自己的猶豫會傷到她,又怕自己的衝動會毀了所有。
“不傻。”他最終隻說了兩個字,聲音很輕,卻帶著堅定的力量,“隻是……現在比以前複雜了。”
郭俊雲懂他的意思。她看著林硯眼底的掙紮,心裡也像被什麼東西堵著,既酸又澀。她知道他的處境,知道他不是不負責任的人,可心底那份沉寂了五年的渴望,卻在這一刻悄悄複蘇,像晨霧裡的小草,忍不住想鑽出地麵,曬一曬陽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輕聲說,指尖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,“複雜也沒關係,至少……能再遇見,就已經很好了。”
空氣裡的沉默又回來了,卻比之前多了些柔軟的溫度。兩人不再刻意尋找話題,隻是安靜地坐著,聽著窗外的槳聲,看著陽光慢慢驅散霧氣,看著桌麵上的光斑一點點變大、變亮。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與掙紮,都融在這份沉默裡,像一杯慢慢發酵的酒,味道越來越濃。
不知過了多久,郭俊雲的手機響了,打破了這份寧靜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經紀人的電話,關於接下來拍攝行程的安排。她接起電話,簡單應了幾句,掛斷後,看向林硯:“我該走了,下午還要去拍一組照片。”
林硯點點頭,站起身:“我送你。”
郭俊雲沒拒絕,兩人一起走出咖啡館。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陽光灑在青溪河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老街上的店鋪陸續開門,有賣早點的香氣飄出來,還有早起的人們打招呼的聲音,一切都充滿了煙火氣。
走到街角時,郭俊雲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林硯,臉上帶著點釋然的笑:“就到這裡吧,謝謝你今天陪我坐這麼久。”
林硯看著她,陽光落在她的發梢,像鍍了一層金邊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最終隻說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,有事……可以聯係我。”
郭俊雲點點頭,轉身走了幾步,又停下,回頭看向他,眼裡帶著點不確定:“林硯,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決定要打破現在的‘複雜’,你會告訴我嗎?”
林硯看著她眼中的期待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他沒立刻回答,隻是認真地看著她,直到她眼中的光漸漸暗了些,才緩緩開口:“會。如果我決定了,一定會告訴你。”
郭俊雲笑了,這次的笑容很輕,卻帶著點釋然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她轉身離開,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裡的街角。林硯站在原地,看著她離去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見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陽光灑在他身上,卻沒讓他覺得暖——他知道,那場夢不是結束,而是開始。而他與郭俊雲之間,隔著的不隻是五年時光,還有現實的重重阻礙,還有彼此心裡尚未愈合的傷口。
他掏出手機,屏幕上還是那三個沒發出去的字:“俊雲”。這一次,他沒有刪除,而是輕輕按下了發送鍵。
消息發出去的瞬間,手機震動了一下——不是郭俊雲的回複,而是妻子蘇婉的來電。林硯看著屏幕上“蘇婉”兩個字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愧疚,有掙紮,還有點難以言說的恐懼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接起電話,聲音儘量平靜:“喂,婉婉?”
電話那頭,蘇婉的聲音帶著點清晨的沙啞:“林硯,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?在家嗎?”
“嗯,有點不舒服,請了假,在家休息。”林硯撒了個謊,目光仍停留在郭俊雲消失的方向。
“哦,那你好好休息,我待會兒給你熬點粥送過去。”蘇婉的聲音很溫柔,帶著點關心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會弄。”林硯拒絕了,心裡的愧疚更重了些。
掛了電話,林硯站在街角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他想起夢裡,他對郭俊雲說“我可能會被淨身出戶”,那時的他滿心都是破釜沉舟的勇氣,可現實中,他卻連麵對妻子的勇氣都沒有。
晨霧早已散儘,陽光灑滿青溪鎮的每一個角落,可林硯的心裡,卻像又籠上了一層新的霧——比剛才的晨霧更濃,更難散。
他不知道,這場重逢,到底是命運的饋贈,還是一場更難的考驗。他隻知道,有些東西,一旦複蘇,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