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悶響,並不大。
但在死寂的直播間裡,卻像是驚雷一樣炸響。
鮮血飛濺。
濺在了那雙擦得鋥亮的日軍皮鞋上。
也濺了幾滴在旁邊的一株枯草上。
陳二狗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,然後重重地砸回了泥漿裡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。
還看著小柚子的方向。
但是那最後一點光亮,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,瞬間熄滅了。
他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。
嘴裡的奶糖還沒化完。
甜味還在,但他已經嘗不到了。
日軍伍長拔出刺刀,帶出一股血箭。
他嫌棄地在陳二狗破爛的軍裝上擦了擦血跡。
“窮鬼。”
他在陳二狗身上摸索了一陣。
除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,和半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窩頭,什麼也沒摸到。
伍長罵了一句晦氣,把那個窩窩頭塞進自己兜裡。
那是戰利品。
哪怕是發黴的糧食,在戰場上也是好東西。
“走,去那邊看看。”
三個日軍士兵根本沒有多看一眼這具屍體。
他們轉身離開。
再一次,從發呆的小柚子身邊經過。
這一次,小柚子甚至伸手想要去拉那個伍長的衣角。
“壞人!把叔叔的飯飯還給他!”
小柚子生氣了。
那是叔叔的飯,爸爸說過,不能搶彆人的東西。
但是她的手穿過了那個伍長的衣服。
就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。
那個伍長毫無察覺,大步流星地走遠了,消失在廢墟的拐角處。
雨,越下越大了。
冰冷的雨水衝刷著地麵,把陳二狗流出來的血水衝淡,變成了一條條淡紅色的細流,彙入旁邊的彈坑裡。
小柚子站在雨裡。
她看著那三個壞人走遠了。
然後,她轉過身,邁著小短腿,啪嗒啪嗒地跑回到陳二狗身邊。
“叔叔?”
小柚子蹲下來。
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頭,戳了戳陳二狗的臉頰。
涼涼的。
不像剛才那麼熱乎了。
“叔叔,壞人走了哦。”
“你快起來呀。”
“地上臟,衣服會弄臟的。”
小柚子像個小大人一樣絮絮叨叨。
平時她在地上打滾,爸爸都會第一時間把她拎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,說她是小泥猴。
可是現在。
無論她怎麼戳,怎麼喊。
這個叔叔就是不動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直勾勾地看著天空。
雨水落進他的眼睛裡,他也不眨一下。
“叔叔?”
小柚子有點慌了。
她湊近了一點,小臉蛋幾乎貼到了陳二狗的臉上。
“你是睡覺覺了嗎?”
“這裡不能睡覺覺呀,會感冒的。”
“要回家睡,家裡有大床,有被被。”
她試圖去拉陳二狗的手。
那隻手很沉,很重。
而且越來越涼,硬邦邦的。
小柚子拉不動。
她憋紅了小臉,使出了吃奶的勁兒,可是叔叔就像是長在了泥地裡一樣。
“嗚……”
小柚子鬆開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她看著自己滿是泥巴的小手,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叔叔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,包圍了她。
她不懂什麼是死亡。
在她的世界裡,隻有睡覺和醒來。
她以為叔叔隻是累了,隻是睡得太沉了。
就像爸爸有時候加班回來,倒在沙發上怎麼叫都叫不醒一樣。
“那……那柚子陪你睡一會兒哦。”
“等睡醒了,我們再回家。”
小柚子吸了吸鼻子。
她把自己的小身子蜷縮起來,靠在陳二狗冰冷的屍體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