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彆山的夜,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。
風從落鷹澗的峽穀口灌進來,帶著深秋特有的濕冷,刮在人臉上跟刀割似的。
往常這個時候,除了幾聲不知名的野獸嚎叫,整個山溝溝裡就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。
但今晚不一樣。
落鷹澗的深處,那條奔騰不息的瀑布旁,火把連成了一條長龍,人聲鼎沸,號子聲震天響。
“一二!起!”
“一二!走!”
幾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,正在跟一個幾噸重的大家夥較勁。
那是崔三爺帶著他的“龍盾工兵一連”。
雖然已經是深秋,但崔三爺渾身上下都在冒熱氣,汗水順著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往下淌,衝刷出一道道泥印子。
他頭上戴著那頂標誌性的黃色安全帽,因為太用力,帽子都歪到了後腦勺。
“都給老子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!”
崔三爺咬著牙,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,肩膀上勒著粗麻繩,死命地往上拽。
“看見沒?林長官說了,這玩意兒隻要架上去,咱們晚上就能有‘太陽’了!”
“隻要今晚把這活兒乾完,每人記五朵小紅花!外加一頓豬肉燉粉條!”
一聽“豬肉燉粉條”,原本已經累得直哼哼的土匪們,眼珠子瞬間綠了。
那可是肉啊!
這幾天在食堂吃的雖然飽,但那是大鍋飯,肉星子少。
這一頓要是能敞開了吃,彆說抬這鐵疙瘩,就是讓他們把這座山給平了,他們也敢試試。
“吼——!!!”
幾百號人同時發力,那台沉重的、從2025年兌換來的小型水輪發電機組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,終於穩穩當當地落進了預先澆築好的水泥基座裡。
“哢噠!”
隨著幾顆巨大的螺栓被死死擰緊,整個安裝工作,算是完成了最難的一步。
林鋒站在高處的岩石上,手裡拿著夜視儀,看著下麵這熱火朝天的一幕。
他身上的外骨骼裝甲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,像是一尊沉默的守護神。
“隊長,這幫土匪……哦不,這幫工兵,現在是用得越來越順手了。”
鐵錘站在林鋒身後,懷裡抱著那挺加特林,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,一臉的感慨。
“以前那是為了搶錢殺人,現在是為了建設家園,精氣神自然不一樣。”
林鋒放下夜視儀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電纜鋪設得怎麼樣了?”
“火藥帶著二連的人正在架,估計還有半小時就能通到生活區和兵工廠。”
林鋒點了點頭。
這幾天,工業母機雖然轉得歡,但那是靠著從075艦上拆下來的幾台柴油發電機在硬撐。
油料這東西,用一點少一點。
要想讓基地長久運轉,要想讓那些機床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吐出槍炮,電力,就是基地的血液。
這落鷹澗的瀑布,落差足有五十米,水流湍急,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。
這套500千瓦的水輪發電機組,雖然在2025年隻能算是個微型電站,但放在這1937年的大山溝裡,那就是核電站級彆的存在。
足夠撐起整個基地的初期工業和生活照明了。
半小時後。
所有的電纜架設完畢。
粗大的黑色電纜,像是一條條血管,從瀑布下的發電站延伸而出,爬過懸崖,穿過樹林,連接到了基地的每一個角落。
所有的難民,所有的戰士,甚至連那些在後山挖礦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幾萬人,從板房裡走出來,圍聚在空地上。
大家都在等。
聽說今晚要有“神跡”。
聽說今晚,黑夜會變成白天。
吳明遠教授帶著他的學生們,守在變電室裡。
老教授的手放在那個巨大的黑色閘刀上,手心裡全是汗。
他這輩子見過電燈,那是大上海十裡洋場的霓虹,是南京政府大樓裡的吊燈。
但在這種荒山野嶺,在這抗戰的後方,搞出這麼大動靜的電力係統,他想都不敢想。
“林隊長……”
吳明遠通過對講機,聲音有些顫抖。
“一切準備就緒。”
“各項指標正常。”
“可以……送電了嗎?”
林鋒站在山頂,俯瞰著腳下這片漆黑的山穀。
這裡,承載著幾萬人的希望,承載著一個民族複興的火種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對著對講機,沉穩地下達了命令。
“吳老。”
“點火。”
“讓這落鷹澗……亮起來!”
“是!”
吳明遠教授大吼一聲,雙手握住閘刀,猛地往下一拉。
“嗡————”
一陣低沉而有力的電流聲,瞬間傳遍了整個山穀。
緊接著。
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,在黑夜的幕布上,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唰!”
第一盞路燈亮了。
那是2025年的高流明LED路燈,光芒慘白如雪,刺破了黑暗。
緊接著是第二盞,第三盞,第一百盞……
“唰唰唰唰唰!”
光,在蔓延。
光,在奔跑。
從瀑布邊,一直延伸到生活區,延伸到兵工廠,延伸到學校,延伸到每一座板房的門口。
原本漆黑如墨的山穀,在這一瞬間,亮如白晝!
那種光,不是煤油燈那種昏黃搖曳的微光。
也不是火把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紅光。
那是純淨的、穩定的、強烈的白光!
它照亮了板房銀灰色的牆壁,照亮了難民們滿是泥垢卻充滿驚愕的臉,照亮了孩子們清澈的眼眸。
甚至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,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幾萬人張大了嘴巴,仰著頭,看著頭頂那一個個如同小太陽般的路燈,連呼吸都忘了。
過了好幾秒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,才顫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去摸一摸路燈杆子投下的影子。
“亮了……”
“真的亮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