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風猛地睜開了眼睛,劇烈地喘息起來,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。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額發和後背。
眼中的黑色血絲褪去大半,但瞳孔邊緣那一圈細微的鱗狀紋理,卻留了下來,成了某種永久性的烙印。他的眼神,比之前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……沉重。
“我……暫時壓住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,“但它們沒被淨化,隻是……被我用剩下的神藥力量,強行禁錮在左臂了。”
他抬起左臂,那圈黑色的環狀紋身在陰沉的天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我需要更強大的淨化力量,或者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自己掌心那勉強封住裂紋的微弱金光,“或者找到重組神藥的方法。否則,遲早……它們會再出來。”
小羽衝過來扶住他搖晃的身體。羽民和卵民的戰士們麵麵相覷,弓箭緩緩垂下,但眼中的警惕未消。
羽民國王走上前,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曉風的眼睛和左臂的紋身:“你確定,你能控製這力量?哪怕隻是暫時的?”
林曉風靠在小羽身上,誠實得近乎殘酷:“不確定。但至少現在,它聽我的。”他喘了口氣,“如果剛才壓不住,我現在已經是個見人就殺的怪物了。給我時間,我會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。”
國王沉默,看向卵民女王。兩位領袖的視線在空中交彙,無聲地交流著。
“聖泉,算是徹底廢了。”卵民女王的聲音帶著沉重的疲憊,她看著那池翻滾的黑漿,複眼中光芒黯淡,“我們兩族共同的聖地……沒了。”
但下一秒,她的聲音又揚起一絲奇異:
“可你的情況,也證明了一件事——汙染,可以被‘容納’,甚至可能被……‘轉化’。”她轉向林曉風,“那些‘旅人’,管理員的爪牙,他們敢像你這樣,把汙染主動引入自己體內嗎?”
這個問題,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山海爺爺所化的金光微微波動,蒼老的聲音帶著思索:“他們未必敢。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汙染的可怕和……不可控。但曉風敢,不僅僅是因為神藥的基礎,恐怕還因為他身上有某種……我們都不清楚的特質。”
特質?
林曉風想起那個平凡無奇的下午,那本突然活過來、把他吸入這個世界的《山海經》。為什麼是他?真的隻是偶然嗎?
“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!”小羽打斷了沉默,她指著聖泉池,“這黑水會不會擴散?整個聖泉區怎麼辦?還有,趙天啟肯定知道這裡出事了!他會不會派更多手下來?”
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——
嗡!
一種低沉到讓人心臟發悶的震動,從西方天際傳來。
所有人抬頭。
然後,他們看到了此生難忘的景象。
不是烏雲。是比烏雲更純粹、更令人絕望的東西——一道黑色的“帷幕”,正從西方的地平線處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向著天空和大地同時蔓延!
它吞噬光線。帷幕所過之處,天空迅速暗沉,像是被潑上了厚厚的墨汁。陽光被吸收,雲彩被抹去,隻剩一片死寂的漆黑。
它吞噬聲音。原本林間的風聲、鳥鳴、甚至黑雨停歇後的滴水聲,在帷幕逼近時,統統消失了。那是絕對的靜默,比任何噪音都更讓人心悸。
它甚至吞噬風。空氣在它麵前凝固,變成一潭死水。
純粹的、貪婪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,正如同潮水般湧來!
“黑蛇的領域……在加速擴張!”山海爺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恐懼,“它在加快吞噬世界的速度!快!離開這裡!立刻!”
羽民國王臉色劇變,權杖重重一頓:“全體撤離!放棄聖泉區!所有能飛的人,帶上不能飛的,立刻向東撤退!祭司團,沿途布下淨化結界,能拖一刻是一刻!”
卵民女王也尖銳嘶鳴:“卵民聽令!帶上幼崽和源卵,全速轉移!甲殼堅硬的斷後!”
命令一下,整個區域瞬間陷入有秩序的混亂。羽民戰士抱起老人和孩子,振動翅膀起飛。卵民們則排成緊密的隊形,用厚重的甲殼構築臨時的屏障,保護中間的婦孺快速移動。
林曉風被小羽拉著,勉強飛起——她的翅膀破損嚴重,飛行搖搖晃晃,但短距離支撐兩人還勉強可以。姚舞用兩個尚能活動的身體在地麵奔跑跟上,山海爺爺重新化為光球,急速飛行指引方向。雙雙則再次分裂成三個毛茸茸的小球,咕嚕咕嚕滾到他們腳下,像有生命的滑板,載著姚舞的兩個身體,速度竟然不慢。
他們剛剛飛離聖泉區邊緣,那黑色的帷幕便已吞沒了那片區域。
沒有巨響,沒有爆炸。
聖泉池、周圍精美的白石建築、幾株參天的古木、甚至還有兩個因為協助撤離而動作稍慢的羽民戰士……所有被黑暗帷幕觸碰到的物體,都在瞬間“消失”了。
不是崩塌,不是焚毀,而是像被一塊巨大的、無形的橡皮擦,從世界的畫布上,輕輕擦掉了。不留一絲痕跡,不留一點灰燼,仿佛那裡從來就空無一物。
林曉風回頭望著那片突兀的、純粹的黑暗區域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“那……那到底是什麼?”
“是重啟程序的‘刪除’功能。”山海爺爺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深切的恐懼,“管理員……不耐煩了。他不滿足於慢慢汙染、同化,他開始……直接抹除‘不合格’的區域了。被刪除的地方,連同其中的一切存在,都會從世界的數據裡永久清除。”
永久……清除。
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。
眾人降落在羽民國東部邊境一座最高的石質瞭望塔上。從這裡回望,能看到那道吞沒了聖泉區的黑色帷幕,在擴張到一定範圍後,終於停了下來,像一堵頂天立地的黑牆,矗立在西方。
但那安靜,比擴張更可怕。誰都知道,這停頓隻是暫時的。
很快,羽民國王和卵民女王也趕到了塔上。兩位領袖臉上都蒙著一層陰影。
“黑暗擴張的速度,比我們最悲觀的預測,還要快十倍。”羽民國王的聲音乾澀,“照這個速度,最多三天,整個羽民國和卵民國現有的領地,都會被徹底吞沒。”
“逃跑不是辦法,”卵民女王甲殼開合,語氣斬釘截鐵,“必須找到反擊的方法。少年,”她複眼轉向林曉風,“你之前說,你需要羽民和卵民的盟約祝福,來對抗汙染?”
林曉風點頭,舉起左臂,展示那圈黑色的紋身:“神藥碎了,但它的‘本質’或者說‘權限’,還在我體內。我需要的是‘飛翔’與‘孵化’這兩種本源力量來幫助我重組它、平衡它。盟約祝福,是引子,是鑰匙。”
“盟約需要古老的儀式,”羽民國王接口,眉頭緊鎖,“需要兩族的聖物共同作為媒介:我族世代守護的‘天翎’,和她族傳承的‘源卵’。源卵女王隨身攜帶,完好無損。但天翎……”他頓了頓,指向西方——那堵黑色高牆的方向,“一直供奉在聖泉最深處的祭壇上。現在,那裡是黑暗的核心,是剛被‘刪除’的區域。”
也就是說,要完成盟約,必須有人進入那片剛被抹除、不知潛伏著什麼恐怖的黑暗絕地,取出聖物天翎。
瞭望塔上,一片死寂。隻有風吹過破損旌旗的獵獵聲。
“我去。”
林曉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平靜得有些異常。
“我對汙染的抵抗力和……親和力,目前看是最強的。”他活動了一下左臂,那黑色紋身微微發亮,“這玩意兒,現在說不定能當個通行證。”
“我也去!”小羽幾乎是立刻喊道,“我從小在聖泉邊長大,裡麵的結構我最熟!我能帶路!”
姚舞剩下的兩個頭同時咧開嘴,露出那種混合著疼痛和狠勁的笑:“三個身體,就算折進去一兩個,總有一個能把東西帶回來吧?算我一個。”
山海爺爺化成的光球急得直顫:“胡鬨!那裡麵是‘刪除區’!規則混亂,存在本身都可能被抹除!就算你們能抗住黑暗,管理員會不在那裡設下陷阱?這根本是送死!”
“但這是唯一的辦法,不是嗎?”林曉風看向西方那堵黑牆,眼神卻像是透過了它,看到了更深處,“而且……我感覺到,那裡有東西在……‘呼喚’我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自從神藥碎裂、汙染被部分容納後,他對黑暗的感知變得極其敏銳。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處,他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“共鳴”——不是黑暗本身,也不是管理員,更像是某個被黑暗囚禁、包裹著的存在,正在發出無聲的求救或……等待。
最終的決定迅速而殘酷。
林曉風、小羽、姚舞三人,組成敢死隊,潛入黑暗刪除區,取回天翎。
山海爺爺和雙雙在外圍接應,並維持一種脆弱的精神鏈接,儘可能提供指引和預警。
羽民國和卵民國則集結所有剩餘的精銳力量,在黑暗區邊緣建立防線,一是防止內部可能出現的溢出危險,二是警戒管理員可能派來的外部襲擊。
準備時間,隻有短短兩個小時。
林曉風獨自坐在瞭望塔邊緣冰冷的石頭上,卷起袖子,仔細檢查左臂的黑色紋身。紋路盤根錯節,像活著的藤蔓,又像某種古老的詛咒符文。它們不再試圖蔓延,但能清晰感覺到皮膚下的“流動”和“脈動”,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爬行。它們很安靜,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冰冷的誘惑,低語著關於力量、關於解脫的謊言。
小羽默默坐到他身邊,遞過來一個水囊。她的翅膀耷拉著,破損處用乾淨的布條簡單包紮,滲著暗紅的血漬。
“你……真的要去?”她問,聲音很輕。
林曉風接過水囊,沒喝,隻是握在手裡,感受著皮質水囊的粗糙觸感。
“不確定。”他老實說,“但我覺得,必須去。那裡有我要的答案。關於這汙染,關於神藥,甚至關於……我自己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小羽,“而且,你不覺得嗎?我體內的這些臟東西,或許真能讓我們在裡麵走得更遠。”
小羽看著他手臂上的黑色紋路,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:“如果你在裡麵……控製不住了呢?如果這紋身不是通行證,是引爆器呢?”
林曉風轉過頭,直視著小羽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讓小羽心頭發慌。
“那就殺了我。”
五個字,平平淡淡,卻像五根冰錐,紮進小羽的耳朵裡。
她的身體瞬間僵住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我是認真的,小羽。”林曉風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如果我變成了怪物,失去了理智,開始攻擊你們……不要猶豫。這是責任。作為唯一可能阻止我的人的責任,也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,“作為朋友的責任。”
小羽猛地扭過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過了好幾秒,她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,悶悶地說:“……我答應你。”
然後她飛快地轉回來,眼眶通紅,卻死死盯著林曉風:“但你也得答應我!用儘你吃奶的力氣,用儘你腦子裡所有彎彎繞繞,用儘你從你爸你媽你爺爺那裡遺傳的所有倔驢脾氣——給我活著回來!我們還得去救你爸媽!還得把這個破世界扳回正軌!還得……還得……”
她的聲音哽住了,後麵的話沒說出來。
但林曉風聽懂了。
他抬起右手,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小羽的肩膀。
“嗯。我答應你。”
兩個小時的準備時間,在壓抑和忙碌中飛快流逝。
羽民和卵民的戰士們用最快的速度,在黑暗區邊緣構築起簡陋但實用的工事。祭司們臉色蒼白地布下一層又一層淨化符文,雖然明知可能沒什麼用,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。
姚舞在檢查自己剩下的兩個身體,調整狀態。山海爺爺和雙雙則忙著建立和維持那種跨空間的精神鏈接,光球和毛球的顏色都黯淡了不少,顯然消耗巨大。
林曉風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。左臂的紋身,胸口勉強維持的神藥封印,腰間掛著一把羽民戰士送的短刀——沒什麼用,但握著踏實。父親那本殘破的筆記本,被他用油布仔細包好,貼身放著。
時間到。
三人站在了黑暗刪除區的邊緣。
眼前的情景,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心生絕望。
聖泉區域,此刻被一個巨大的、完美的黑色半球體所籠罩。半球表麵光滑如最黑的曜石,反射著外界扭曲的光線,像一顆鑲嵌在大地上的怪異眼球。沒有聲音從裡麵傳出,連空氣在邊界處都被“切斷”了,能看見細微的氣流在黑色邊界前打旋,卻無法逾越一步。
絕對的死寂,絕對的排斥。
林曉風深吸一口氣,伸出覆蓋著黑色紋身的左手,緩緩探向那光滑的黑色邊界。
指尖觸碰的瞬間——
黑色紋身驟然亮起幽暗的光芒,不是驅逐黑暗,而是……融入。
光滑的黑色表麵,如同平靜的水麵被投入石子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漣漪中心,黑暗微微退開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、不穩定的入口。裡麵是更深的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
一股陰冷、潮濕、帶著腐朽氣息的風,從入口裡吹出來,拂過三人的臉頰。
林曉風回頭,看了小羽和姚舞一眼。
“跟緊我。不要離開我身邊三米。”
說完,他不再猶豫,彎腰,鑽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小羽和姚舞緊隨其後。
就在三人身影沒入黑暗後幾秒,那個不穩定的入口便迅速合攏,黑色半球體恢複光滑如初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隻有邊緣那些微微波動的淨化符文,證明著剛才並非幻覺。
山海爺爺所化的光球懸停在半空,光芒明滅不定,低聲自語,不知是祈禱,還是憂慮:
“小子……一定要把‘自己’,帶回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