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不是活物——是機械和生物組織的混合體。鋼鐵骨架外麵裹著血肉,有的像老虎但多了六條腿,有的像鷹但翅膀是金屬的,還有的根本看不出原型,就是一堆肉塊拚起來的怪物。
數量成百上千,在城牆下遊蕩。
“趙天啟的‘縫合守衛’。”蘇文遠拉著林曉風趴下,藏在黑灌木後麵,“用山海經生物和現實世界機械融合的玩意兒。沒智力,隻服從程序命令:殺死一切未經許可的靠近者。”
“能繞過去嗎?”
“牆是環形的,把整個大荒之眼圍住了。繞不過。”老人從包裡掏出個望遠鏡,看了會兒,“但有弱點——守衛的感知範圍有限,大概五十米。而且它們之間沒信息共享,殺一個不會驚動其他。”
林曉風皺眉:“您是說,我們得一個個殺過去?”
“不。”蘇文遠指向城牆某處,“那兒有個排水口——或者能量排泄口。趙天啟的基地會產生大量廢能,需要排出來。排泄口有防護,但比正門弱。而且守衛很少靠近那兒——廢能對它們也有害。”
計劃很簡單:摸到排泄口,突破防護,鑽進牆裡。
但執行起來難。
最近的黑灌木叢離城牆還有三百米,中間是開闊地。而且地麵是鬆軟的黑色腐殖質,一踩一個坑,跑不快。
“得等。”蘇文遠看天,“暗紅色天空每四小時會暗一次,像日落,持續二十分鐘。那時候光線最暗,守衛的活動性也會降低——它們的視覺係統依賴環境能量。”
於是等。
兩人趴在灌木後麵,一動不動。林曉風感覺到第六個遺忘在逼近——還沒來,但能感覺到,像遠處傳來的雷聲。
他抓緊時間回憶。
回憶媽做的紅燒肉味道。
回憶爸帶他去爬山,在半山腰指著一棵怪樹說“這叫桫欏,活化石”。
回憶小羽第一次在他麵前展開翅膀,陽光下羽毛泛著金光。
回憶姚舞三個頭吵架,左頭說往東,右頭說往西,中間的頭勸架。
回憶山海爺爺講上古故事時的搖頭晃腦。
回憶雙雙分裂成三個毛球滾來滾去的傻樣。
每個畫麵都仔細看,努力刻進記憶深處。
但遺忘不是橡皮擦,是溶解。它不擦掉畫麵,而是讓畫麵褪色,讓細節模糊,讓情感變淡。你知道發生過,但不再“感覺”到它了。
天空開始暗了。
暗紅色的雲層像被摻了墨,慢慢變黑。光線肉眼可見地減弱,從黃昏變成深夜。守衛們的動作明顯變慢,有些甚至停下來,進入待機狀態。
“就是現在!”蘇文遠低喝。
兩人從灌木後衝出,壓低身子往城牆跑。
黑色腐殖質吸音,但跑起來還是有輕微的噗嗤聲。最近的一隻縫合守衛——老虎身六條腿的——突然轉頭,渾濁的眼睛看向他們方向。
它沒立刻動,像是在確認。
林曉風胸口印記微亮,一層薄薄的光暈罩住兩人。不是隱身,是模糊存在感——讓守衛覺得“那兒好像有東西,但不確定是什麼”。
老虎守衛歪了歪頭,轉回去了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排泄口就在眼前——是個直徑兩米左右的洞口,邊緣是不規則的撕裂狀,像是被什麼東西硬撐開的。洞口覆蓋著藍白色的能量膜,像肥皂泡,表麵流動著數據流。
洞口附近果然沒守衛。最近的也在八十米外,而且背對著這邊。
十米。
五米。
到了。
蘇文遠從包裡掏出個小裝置——像遙控器,上麵有複雜的按鈕。他快速按了幾下,裝置前端射出細小的光束,打在能量膜上。
膜開始波動,出現一個小洞,慢慢擴大。
“快進!”老人推林曉風。
林曉風鑽進去。洞裡是向下的斜坡,壁麵光滑,有殘留的能量灼痕。蘇文遠跟著鑽進來,反手又用裝置在膜內部操作,洞口閉合。
安全了。
暫時。
兩人順著斜坡往下滑。坡度很陡,滑了大概一分鐘,才到底。
底下是個巨大的管道網絡。粗的管道直徑十幾米,細的也有半米,縱橫交錯,裡麵流動著藍白色的液態能量。溫度很高,空氣灼熱。
管道壁是半透明的,能看見裡麵能量的流動。有些地方能量淤積,發出劈啪的放電聲。
“廢能處理係統。”蘇文遠擦汗,“跟著藍色最淺的管道走——那是處理過的,相對安全。深藍的那些是原始廢能,碰到就死。”
他們在管道迷宮裡穿行。
越往裡走,溫度越高。林曉風汗濕透了衣服,蘇文遠喘得厲害——老人畢竟年紀大了。
第六個遺忘就在這時候來了。
這次忘的是“蘇文娟”這個名字。
媽。
生他的,養他的,為他哭為他笑的媽。名字沒了。
林曉風突然停住腳步。
“怎麼了?”蘇文遠回頭。
“我媽……”林曉風聲音發顫,“我媽叫啥?”
老人眼神一痛:“蘇文娟。我女兒,你媽。蘇,文,娟。記住了嗎?”
“蘇文娟。”林曉風重複,一遍遍重複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蘇文遠拍拍他肩膀:“快了。穿過這管道區,就是大荒之眼內部。你爺困在世界核心的入口,就在那兒。”
他們繼續走。
管道開始彙聚,最終彙入一個巨大的腔室。腔室中央是個深不見底的豎井,井壁光滑如鏡,往下看隻有一片藍白色的光海,根本看不到底。
井口邊緣,有個控製台。
控製台前,站著個人。
穿著白大褂,背影挺拔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。他正在控製台上操作,全息投影顯示著複雜的能量流圖。
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。
是趙天啟。
或者說,是趙天啟的投影——身體半透明,邊緣有數據流閃爍。真身顯然不在這兒。
“老師。”趙天啟微笑,推了推金絲眼鏡,“第八次嘗試。我算過概率,這次你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可能會到這兒。看來數學沒騙人。”
蘇文遠擋在林曉風身前:“讓開,趙天啟。”
“讓開?”趙天啟笑了,“老師,您還不明白嗎?我不是在阻止你們。我是在等你們。等曉風來,等容器就位。”
他看向林曉風,眼神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:“七天遺忘進行到第六天了?還剩下最後一天,你會忘記‘自己是誰’。那時候,你的意識會純淨如初,成為完美的空白容器。”
林曉風握緊拳頭:“我不會讓你得逞。”
“得逞?”趙天啟搖頭,“曉風,你搞錯了。我不是反派,我是救世主。兩個世界都在走向毀滅,唯一的方法就是融合。而你是唯一的鑰匙。這不是毀滅,是進化。”
他指向豎井:“你爺爺林國棟就在底下,在世界核心門口。他用生命維持著兩個世界的脆弱平衡。但他撐不了多久了——最多十天,平衡就會崩。到時候,兩個世界會同時崩潰,所有生靈都會死。”
“那也比變成你的傀儡強。”林曉風說。
“傀儡?”趙天啟歎氣,“你還是不懂。融合完成後,我會把自己的意識上傳到容器——也就是你的身體。但我不會抹殺你,我會保留你的意識,讓你作為‘副人格’存在。你會見證新世界的誕生,你會活著,你的家人朋友都會活著。”
“代價是失去自由。”
“自由?”趙天啟突然提高音量,“在注定毀滅的世界裡,自由有什麼意義?曉風,我見過太多死亡了。科考隊那些同伴,一個個死在我麵前。山海經裡那些被刪除的種族,連存在都被抹去。現實世界那些災難,地震、海嘯、戰爭……人類在自毀,山海經在崩壞。隻有融合,隻有重啟,才能創造永恒!”
他情緒激動,投影都在波動。
蘇文遠抓住機會,從包裡掏出個東西——像手雷,但透明,裡麵是翻滾的黑色液體。他扔向趙天啟的投影。
手雷穿過投影,砸在控製台上。
黑色液體炸開,瞬間侵蝕控製台表麵。全息投影閃爍,趙天啟的影像扭曲。
“老師,您還是這麼……”趙天啟的聲音斷斷續續,“……天真……”
投影消失了。
控製台徹底黑掉。
但豎井還在,藍白色的光海還在翻湧。
蘇文遠跑到井邊往下看:“有升降梯,但沒電了。得爬下去。”
“爬?”
井壁光滑如鏡,沒有任何抓手。
但林曉風看見了——井壁上有細微的紋路,是能量流動的痕跡。那些紋路在某些位置會凸起一點,形成微小的落腳點。
“我先下。”林曉風說。
“小心。”蘇文遠把背包裡的繩子拿出來,係在兩人腰上,“三十米一截,我跟著你。”
林曉風翻身下井。
腳踩上能量紋路的凸起,居然能站住。那些紋路有微弱的吸附力,像磁鐵。
他開始往下爬。
一米,兩米,十米,五十米……
井深得可怕。往下看,光海還是那麼遠,像永遠到不了底。往上看,井口已經縮成一個小亮點。
爬了一百米,林曉風停下喘氣。
蘇文遠在他上方,老人爬得慢,但穩。
“還有多遠?”林曉風問。
“按照我上次的計算,至少一千米。”老人的聲音從上麵傳來,“但那次我沒到底——能量潮汐爆發,我不得不撤退。”
繼續爬。
兩百米。
三百米。
五百米。
林曉風的手開始抖。不是累,是第六個遺忘的後勁——關於媽的所有細節都在褪色。他記得媽笑的樣子,但想不起聲音了。記得媽做的紅燒肉,但想不起味道了。
七百米。
八百米。
突然,井壁震動。
能量紋路開始劇烈閃爍,藍白色的光從井底衝上來,像逆流的瀑布。林曉風差點被衝下去,死死抓住凸起。
“能量潮汐!”蘇文遠大喊,“抓住!彆鬆手!”
光流持續了大概一分鐘,然後減弱。
林曉風低頭看,突然發現井底的光海變近了——不是錯覺,是真的近了。能量潮汐把井的深度“壓縮”了。
“機會!”蘇文遠說,“潮汐過後,井的深度會暫時減少!快下!”
兩人加快速度。
九百米。
九百五十米。
井底的光海就在眼前——不是海,是個巨大的能量池,池中心有個漩渦,漩渦裡懸浮著一個人。
一個老人。
白發,瘦得皮包骨,但眼睛睜著,眼神清明。他盤腿坐在漩渦中心,身下是一個複雜的機械裝置,裝置伸出無數光纜,連接著能量池的各個方向。
林國棟。
林曉風的爺爺。
林曉風跳進能量池——池裡的能量像溫水,不燙,但讓人渾身發麻。他蹚過去,走向漩渦中心。
爺爺看著他,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林國棟的聲音直接響在腦子裡,“比我預計的早兩天。看來你比我兒子有出息。”
林曉風跪在爺爺麵前,卻說不出話。
第七個遺忘,就在這時候,來了。
最後一個遺忘。
忘記“自己是誰”。
“我……”林曉風張嘴,卻不知道要說什麼。他看著眼前的老人,知道這是重要的人,知道這是來這兒的目的,但……自己是誰?為什麼在這兒?要乾什麼?
記憶像退潮的海水,迅速遠離。
名字、身份、過去、目標……全在消失。
最後剩下的,隻有幾個模糊的畫麵碎片:一個羽民少女的翅膀,一個三身人的三個頭,一本飄著的古書,還有胸口這個發燙的印記。
和一句話。
一句刻在意識最深處的話:
“修好它。”
林曉風低頭看自己的手,然後看向爺爺身下的機械裝置——那個連接兩個世界平衡的“時空穩定器”。
裝置表麵布滿裂痕,光纜一根根在崩斷。
“我要……”他喃喃,“修好它。”
林國棟眼神一亮:“你還記得?”
“不記得。”林曉風搖頭,“但知道要這麼做。”
老人笑了,那笑裡有欣慰,也有悲涼:“好。那聽我說,孩子——雖然你已經忘了自己是誰,但你是林曉風,我孫子。你身上有修複一切的力量。現在,把手放在裝置核心上,用你所有的力量,但不是破壞,是調和。”
林曉風照做。
手按在裝置核心——一個籃球大小的晶體球體上。
瞬間,所有力量湧出。
胸口的白金色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左臂的汙染紋路浮現但變得溫順,額頭兩族的祝福徽記亮如星辰。不死樹的記憶抗性形成保護層,護住他最後的意識碎片。
能量池開始沸騰。
裝置裂痕停止擴散,開始緩慢愈合。崩斷的光纜重新連接,發出新生的光芒。
但林曉風感覺到,有東西在靠近。
從井口上方。
趙天啟的真身,終於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