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節 獻祭與橋梁
競技場裡靜得嚇人。
趙天啟眉頭皺起來:“選項四?”
林曉風走到場地正中間,抬頭看那假的星空穹頂:“真正的世界核心需要三把鑰匙:修好的黑蛇、完整的《山海經》、還有一個自願獻祭的純粹意識。對不對?”
“對,可你現在……”
“黑蛇我修好了,《山海經》在這兒,”林曉風從懷裡掏出那本古籍——合體分開後書還在他手裡,“而純粹意識……”
他看向趙天啟:“你覺得暗曉風是你的完美容器,因為他是程序,是工具,沒多餘感情礙事。但你知不知道?你犯了個錯。”
“什麼錯?”
“你讓他碰了真的感情,”林曉風說,“在大荒之眼,我把我的記憶給了他。那些溫暖的、疼的、真的感情,像病毒一樣染了他的程序。你剛用我爺爺的意識碎片‘釣’出你的備份,但也激活了那些感情病毒。”
趙天啟臉色變了,立刻閉眼檢查身體。
就這一秒鐘的空當,林曉風動了。
不是打趙天啟,是衝那些水晶柱。
胸口太極圖雖然暗了,但還有最後一丁點力氣。他把這點力氣全灌進《山海經》。書頁瘋了似的翻,每一頁都亮——羽民國、卵民國、三身國、驩頭國、不死國、焦僥國……每一個幫過他們的族,每一個他去過的地方,每一個被治好的生命,全在發光。
然後書飛起來了。
朝著星空穹頂飛,炸開。
不是毀了,是……放了。
無數書頁像雪花往下飄,每一頁變成一個光點,融進一根水晶柱。被關著的盟友一個個醒了,水晶碎了。
“你在浪費最後那點力氣!”趙天啟反應過來,手一揮放黑色閃電,但蘇文遠用身體擋了。
老頭兒咳出血,卻笑了:“我的學生……你到底……還是算漏了人心……”
小羽第一個衝出來,殘翅膀一展,擋在林曉風前頭。姚舞三個身子同時醒,六條胳膊結成防禦陣。山海爺爺化成金光,加固防護。羽民國國王和卵民女王背靠背站著,放兩族的祝福光環。菌王指揮焦僥國小隊,在周圍鋪開菌絲網……
所有盟友,全放了,全站在林曉風身邊。
“你們……”林曉風看著他們,雖然大部分人的名字和故事記不起了,但那熟悉的感覺還在。
“我們來了,”小羽說,就算林曉風可能已經不認得她了,“像你從來沒放棄我們一樣。”
趙天啟冷眼看著這一切:“感人。但改變不了力量對比。我現在有暗曉風的全部能力,加上我自己的知識,你們捆一塊兒也不是對手。”
“也許,”林曉風說,“但打架不是唯一的法子。”
他轉向所有盟友:“還記得盟約嗎?羽民和卵民的祝福,給了生命飛翔和孵化的力量。那不光是給我一個人的……那是連著所有生命的繩子。”
他舉起手,胸口太極圖最後一次亮——這回不是打人,是……喊人。
通過盟約的繩子,通過《山海經》放的鏈接,通過黑蛇剛修好的溫和重啟程序……
林曉風在喊整個山海經世界的意識。
一開始回應很弱:一片葉子顫了一下,一滴水起了個紋,一粒沙滾了滾。
然後越來越強:羽民國天空城在共鳴,卵民國孵化池在跳,三身國覺醒者在跳舞,驩頭國混血兒在唱歌,不死國記憶樹在歎氣,焦僥國菌絲網在抖……
最後,黑蛇的回應來了——不是聲音,是一種溫和的、包著的、像大地母親一樣的意識波動。
整個山海經世界,在回應林曉風的呼喊。
趙天啟這回真慌了:“你在乾什麼?!硬喊醒世界意識會出亂子……”
“重啟,”林曉風說,血從嘴角流下來——他身體到極限了,“但不是你要的那種暴力重啟,是溫和的、修修補補的重啟。用整個世界的力量,洗乾淨你的汙染,修好你的亂改。”
“你瘋了!那會把一切都抹了!連你自己!”
“不,”林曉風笑了,“世界意識知道誰是朋友,誰是敵人。它隻會抹不該存在的——比如,硬塞進去的亂改程序,比如,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壞心眼兒。”
他看向趙天啟:“而你,老師,你的意識已經和汙染攪得太深了。你成了‘不該存在’的那部分。”
整個競技場開始化了。
變成純粹的意識海。林曉風和盟友站在一邊,趙天啟(在暗曉風身體裡)站在另一邊。中間,一個又大又溫和的意誌正在醒。
山海經世界的集體意識。
它沒具體樣子,就是一種“存在感”。硬要形容,就像整個宇宙在看著你,慈悲,但也絕對公平。
“檢測到係統異常:沒授權的亂改程序、非法的意識植入、汙染性代碼……”意識傳來信息,不是話,是直接懂。
“開始修……”
光從四麵八方湧向趙天啟。
暗曉風的身體開始崩——不是物理的崩,是存在層麵的抹。趙天啟的意識發出最後一聲尖叫:“不!我什麼都算到了!我該是新世界的神!我——”
沒聲了。
暗曉風的身體化成光點散了。但在最後一刻,林曉風看見暗曉風的眼睛清了一下——那雙眼裡沒恨,隻有……解脫。
“謝了……哥……”最後的聲音在意識裡響,然後徹底沒了。
趙天啟被抹了。
世界意識修完了,開始退。但走之前,它傳給林曉風一個信息:
“修複完成。重啟程序恢複初始設置。檢測到獻祭條件齊了:純粹意識、自願犧牲、使命完成。開始執行……”
林曉風懂了。
三把鑰匙齊了:修好的黑蛇(已和世界意識合了)、完整的《山海經》(已放完全部力量)、自願獻祭的純粹意識(他自己)。
世界核心的真門,現在才開。
他們麵前,一扇光門慢慢出來了。門後頭,是真世界中樞——一個簡單的控製室,中間有個操作台,台麵上就一個按鈕:重啟/修複/維持。
操作台旁邊,有個休眠艙。艙裡躺著個人。
真林國棟。
不是記憶殘影,不是意識碎片,是真的、活著的(雖然虛得不行)林國棟。
蘇文遠衝過去,老淚嘩嘩流:“國棟!你還活著!”
休眠艙開了,林國棟慢慢睜眼。三十四年的關押讓他虛透了,但意識清醒。他第一眼看見林曉風,笑了:“孫子……你做到了……”
林曉風走到操作台前。按鈕三個選項:
重啟:溫和重啟山海經世界,留文明精華,抹這周期所有痕跡,開新循環。
修複:修當前世界所有傷,但啥都留著。
維持:就現在這樣。
“按哪個?”小羽問。
林曉風沒答。他在想事兒——雖然記憶糊了,但腦子還能轉。
趙天啟的計劃雖然瘋,但他提出的問題是真的:現實世界在往崩裡走,山海經世界每五千年重啟一回也不是長久辦法。兩個世界都需要……變。
他看向爺爺:“要是選‘修複’,兩個世界會咋樣?”
林國棟虛弱地說:“就現在這樣。現實世界繼續往崩裡走,山海經世界五千年後重啟。但至少……能給後來人多點時間。”
“要是選‘重啟’呢?”
“山海經世界溫和重啟,現實世界……不受影響。”
“那要是,”林曉風深吸一口氣,“我想弄個第三選項呢?”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趙天啟想合兩個世界,方法錯了,但方向也許……沒錯,”林曉風說,“兩個世界各自都有毛病,為啥不能互相補補?現實世界缺山海經的魔力和活氣兒,山海經缺現實世界的理性和科技。要是合了,不是誰吃誰,是……一塊兒活。”
“但合體需要容器,”山海爺爺說,“而唯一夠格的容器……”
“是我,”林曉風點頭,“但我不需要被‘開’,我可以自己當橋。用我的身體當連接點,讓兩個世界慢慢地、溫和地、一點點透過去合。不是一夜之間變天,是持續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漸變。”
林國棟眼睛亮了:“理論上行……但風險極大。你的意識可能扛不住兩個世界的壓力,可能崩。而且一旦開始就停不了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曉風說,“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法子。讓羽民國人能去現實世界飛,讓現實世界的科學家能研究山海經的生物,讓兩個世界的孩子能互相學……一個真新世界。”
他看向盟友:“但這得你們同意。因為合體意味著變,意味著你們的家、你們的文明都會受影響。”
小羽第一個舉手:“我同意。羽民國已經太關著自己了,需要變。”
姚舞三個頭同時點頭:“三身人想要自由,新世界也許能給我們新可能。”
羽民國國王和卵民女王對視,同時點頭。
菌王說:“菌絲網能當兩個世界通信息的橋。”
山海爺爺笑:“《山海經》真本雖然放了,但知識還在。我能幫著寫新世界的‘規矩’。”
所有人都同意了。
林曉風點頭,伸手按操作台——但不是三個選項裡任何一個,是同時按住“重啟”和“修複”,然後加了自己的意誌:合。
操作台爆出從來沒見過的光。
林曉風覺得自己的意識被拉長了——一邊連山海經世界的核心,一邊伸向現實世界的維度。兩個巨大世界的重量壓在他意識上,疼得他差點當場崩了。
但就在這時候,所有盟友伸了手。
不是物理的手,是意識的鏈接。
小羽的信,姚舞的犧牲精神,山海爺爺的知識,羽民國和卵民國的祝福,菌王的網絡支持,不死國無懷的三千年盼頭,連黑蛇的溫和守護……所有林曉風這一路上攢的力量和感情,全湧過來,撐著他。
“我們跟你在一塊兒,”無數聲音在意識裡說,“你是我們的橋,我們是你的柱子。”
林曉風穩住了。
他看見兩個世界開始慢慢地、溫和地疊。現實世界的城裡,長出山海經的發光植物;山海經的天上,出現現實世界的衛星軌道。兩個世界的邊界在化,但各自的特質在留。
這不是誰吃誰,不是誰蓋誰,是真的共生。
合體的過程會很久——可能幾百年,可能幾千年。但橋已經架起來了,進程已經開始了。
操作台的光慢慢暗了。
林曉風睜眼,發現自己還在控製室,但透過牆(現在半透明了),能同時看見山海經的景和現實世界的輪廓。
成了。
但他也感覺到,代價來了。
記憶果的最後侵蝕。所有記憶都在飛快地沒:爺爺的臉糊了,外公的聲音遠了,小羽的名字徹底忘了,姚舞是誰?山海爺爺是啥?為啥自己在這兒?自己是誰?
最後留下的,就一種感覺:責任。和一絲微弱但死撐著的……盼頭。
“曉風?”小羽擔心地看他。
林曉風轉頭看她,眼神空空的:“你……是誰?”
小羽眼淚下來了,但笑著握住他手:“我叫小羽。是你朋友。你要是忘了,我就一遍遍告訴你。”
姚舞走過來:“我是姚舞,三身人。我們一塊兒打過仗。”
山海爺爺化成金光繞著他:“我是書魂,你是拿我的人。”
羽民國國王、卵民女王、菌王……所有人都在自我介紹,像個正經儀式。
林國棟在蘇文遠攙扶下站起來,走到林曉風麵前,握住他手:“孫子,你是林曉風。你救了兩個世界。現在,你該回家了。”
“家?”林曉風茫然。
“現實世界,你媽在等你。雖然你可能忘了她,但她永遠忘不了你。”
光門又開了,這回通現實世界。能看見門後是圖書館古籍區,正是林曉風被吸進去的那天傍晚,時間隻過了……三分鐘?
“快去吧,”小羽推推他,“合體已經開始了,你現在能自由來回兩個世界了。但第一次回去,得你自己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