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最關鍵的橋梁,還是你,”林國棟看著林曉風,“你是唯一的、同時屬於兩個世界的存在。你的身體是天然的中轉站,你的意識是穩定的錨點。現在你回來了,很多計劃可以啟動了。”
林曉風沉默了。
他看著光幕上的數據,看著那些使者和知情者的檔案,看著外麵山穀裡兩個世界重疊的奇景。
五年前,他獻祭記憶,架起橋梁。那時候他以為,自己的使命就是犧牲。
現在他才明白,犧牲隻是開始。
真正的使命,是用接下來的一生——也許是幾十年,也許是幾百年,因為連接讓他的衰老速度變得異常緩慢——去守護這場千年相遇,去引導兩個世界慢慢認識、慢慢理解、最後真正地融為一體。
“我需要做什麼?”他問。
林國棟笑了,那笑容裡有欣慰,有驕傲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——因為他知道,這份使命的重量,會伴隨這個年輕人很久很久。
“首先,”老人說,“你需要重新學習。學習兩個世界的一切——不是作為學者,是作為橋梁。你要知道現實世界的科技原理,也要知道山海經的能量運行;你要理解現代社會的規則,也要尊重各族古老的傳統。”
“然後,你要去見那些使者,見那些知情者。建立信任,建立聯係。”
“最後,當邊界薄到足夠時,你要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,成為第一個正式介紹彼此的人。”
林曉風點頭。任務很重,但他心裡很平靜。
那條連接在身體裡溫暖地流動,像在說:你準備好了。
“對了,”小羽突然想起什麼,“還有件事。”
她拉著林曉風走到瞭望台。從這裡看出去,山穀的景色一覽無餘:現實世界的深山夜色,疊上山海經的熒光叢林,美得不真實。
而在山穀另一頭,靠近邊界的地方,有一小片開墾出來的田地。幾個身影在田間忙碌——是人類,但穿的是山海經風格的粗布衣服。
“那是……”林曉風眯起眼。
“第一批自願遷徙者,”小羽說,“現實世界那邊來的。一對研究生態學的夫妻,帶著他們的雙胞胎女兒。三個月前意外穿過來,愛上了這裡,申請定居。各族議會討論了,同意了。”
林曉風看見,那對夫妻在教焦僥國人用現實世界的農具,而他們的兩個女兒——大概七八歲,正和幾個羽民孩子一起飛低空追逐遊戲。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“融合不止是世界的融合,”小羽輕聲說,“也是人的融合。已經開始了。”
林曉風看了很久。
夕陽西下,兩個世界的日落同時發生——現實世界的金黃晚霞,疊上山海經的紫紅暮光,在天際線處交融成一種無法形容的顏色。
很美。
也很真實。
永續的循環(下)
十年後。
林曉風三十五歲。外貌看起來隻有二十七八,連接帶來的緩慢衰老開始顯現。
融合進度:8.3%。
邊界薄弱點已經增加到1200多處,遍布全球。兩個世界的局部重疊成了常態:現實世界的某個公園,可能會突然出現一片山海經的熒光花海;山海經的某條河流,可能會倒映出現實城市的高樓。
但恐慌沒有發生。
因為引導工作一直在進行。
橋梁使者和知情者建立了一個鬆散但高效的國際網絡——“兩界交流協會”。表麵上是個研究民俗和異常現象的興趣團體,實際上在悄悄管理著所有的意外接觸事件。
林曉風是這個協會的“榮譽顧問”,也是實際上的核心協調者。他大部分時間住在樞紐站,但每月會回現實世界幾天——看望母親,處理一些必要事務,也和協會的知情者們開會。
母親已經退休了,頭發花白,但精神很好。她一直不知道兒子真正的使命,隻知道他在“做跨文化研究”,經常進深山考察。林曉風想過告訴她真相,但最終決定不說——有些守護,默默進行就好。
這年秋天,發生了裡程碑事件。
第一個正式的“跨界交流項目”啟動:現實世界某個大學的古生物學團隊,和山海經三身國的曆史學者合作,共同研究“已滅絕”的山海經古生物化石。
項目啟動儀式在邊界薄弱點#701舉行——那是一片現實世界的自然保護區,和山海經的“古獸墳場”重疊的區域。
林曉風站在台上,看著台下。
一邊是穿著白大褂、拿著平板電腦的科學家,另一邊是三個身子、拿著發光石板的三身人學者。雙方都好奇地打量著彼此,有點緊張,但更多的是興奮。
“各位,”林曉風開口,聲音通過菌絲網絡同步翻譯成兩種語言,“今天,我們不是兩個世界,而是一個研究團隊。目標一致:探索生命的奧秘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遠方——兩個世界的風景在這裡完美疊加,古老和現代交織。
“五年前,如果有人告訴我,人類學者能和三身人一起研究化石,我會覺得是天方夜譚。但今天,我們站在這裡。”
“融合不是誰吞掉誰,是互相豐富。現實世界的科學方法,加上山海經的古老智慧,也許能揭開我們從未想過的真相。”
掌聲響起。先是稀稀拉拉,然後越來越熱烈。
項目開始了。科學家教三身人使用掃描儀和數據庫,三身人帶科學家去那些隻有他們知道的化石點。語言不通?有焦僥國的實時翻譯菌絲。文化差異?有姚舞這樣的跨文化顧問。
第一個月,他們就有了突破性發現:一種被認為隻存在於山海經傳說中的古獸,其化石特征和現實世界某種恐龍的基因片段驚人相似。
論文發表時,作者欄裡同時出現了人類和三身人的名字。
世界嘩然——當然,官方說法是“國際合作的新模式”,隻有知情者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那之後,更多項目上馬:羽民國和航空研究所合作研究空氣動力學,卵民國和基因實驗室合作研究生命孵化,焦僥國和互聯網公司合作研究分布式網絡……
融合,從物理層麵,擴展到了知識層麵。
又十年。
林曉風四十五歲,看起來三十出頭。
融合進度:21.7%。
邊界已經薄到可以讓小型團隊安全穿梭。兩界交流協會組織了第一次“青少年交換項目”:現實世界的十個孩子,去山海經各族生活一個月;山海經的十個孩子,來現實世界體驗。
林曉風帶隊。
他帶著現實世界的孩子們穿過邊界時,一個男孩緊張地抓著他的手:“林叔叔,那邊……真的有長翅膀的人嗎?”
“有,”林曉風笑,“而且他們會帶你飛。”
孩子們尖叫著被羽民少年們帶上天空時,林曉風站在下麵看著。那種純粹的、跨越種族的快樂,像陽光一樣灑滿山穀。
晚上,圍坐在篝火邊。現實世界的孩子拿出手機,給山海經的孩子看動畫片;山海經的孩子用發光孢子編成故事,在空中投影。
語言不通?沒關係。笑聲是通用的。
交換項目結束後,一個現實世界的女孩在作文裡寫:“我以前以為,世界就是我家、學校、城市那麼大。現在我知道了,世界還有另一個樣子,有會飛的姐姐,有三個身子的老師,有會發光的小人……而且他們和我們一樣,會笑,會哭,會想家。”
作文得了獎,被發表在報紙上。配圖是女孩和一個羽民少女的合影,兩人摟著肩膀,笑得很燦爛。
那篇文章,被很多人看到。
融合,開始進入普通人的認知。
時間繼續流。
林曉風六十歲時,母親去世了。平靜離世,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:“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……一定很驕傲。”
他沒哭,隻是握緊了母親的手。那條連接溫柔地波動,像是在安慰。
融合進度:58.9%。
邊界基本消失。兩個世界現在已經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現實城市的空中,有規劃好的“羽民飛行通道”;山海經的森林裡,有標誌清晰的“遊客徒步路線”。焦僥國的菌絲網絡和現實世界的互聯網完成了對接,兩個世界的資訊自由流通。
衝突當然有。文化摩擦,資源分配,權利爭議……但兩界聯合議會一直在工作,林曉風是常任協調員。幾十年經驗讓他成了解決這類問題的大師——不是靠權力,是靠理解。
理解,是融合最好的潤滑劑。
林曉風八十歲生日那天,樞紐站舉辦了盛大的慶祝會。
他現在看起來隻有五十多歲,連接讓他的壽命延長到了難以預估的長度。小羽成了羽民和卵**合族群的領袖,姚舞的三個身子分彆擔任了議會顧問、文化大使和教育總監。菌王已經和網絡完全融合,成了無處不在的“世界意識助理”。林國棟在二十年前安詳離世,臨終前說:“我這輩子,值了。”
慶祝會在山穀裡舉行。來了幾千人——不,幾千個生命。人類,羽民,卵民,三身人,焦僥人,驩頭人,不死民……所有種族混坐在一起,分享食物,分享音樂,分享故事。
林曉風站在台上,看著這一切。
八十年的守護。從那個在圖書館翻開古書的少年,到這個站在兩個世界中央的老人。
記憶呢?早就全部恢複了。不是突然恢複的,是隨著融合一點點展開的。像一本被慢慢翻開的書,每一頁都清晰如昨。
他記得母親的紅燒肉,記得父親的背影,記得外公的手溫,記得爺爺的笑容。
也記得小羽第一次帶他飛,記得姚舞教他三身人的舞蹈,記得山海爺爺講上古傳說,記得和暗曉風最後的對話。
所有的記憶,所有的情感,所有的失去和獲得,都在這裡,在他心裡,成了這條連接的一部分。
“林爺爺!”一個人類和三身人的混血女孩跑過來,大概七八歲,三個小腦袋都仰著看他,“媽媽說,您是最初的橋梁。橋梁是什麼呀?”
林曉風蹲下來,摸摸她的頭:“橋梁啊,就是把本來不連的地方,連起來的東西。”
“那您現在還是橋梁嗎?”
他想了想,笑了:“現在不用了。因為你們這一代,生來就是兩個世界的孩子。你們自己,就是活的橋梁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,但笑得很開心,跑回去找媽媽了。
小羽走過來,翅膀已經有些褪色,但眼神還是那麼亮:“累了?”
“有點,”林曉風說,“但看到這些,就不累了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山穀裡的歡慶景象。夜色漸深,兩個世界的星空完全重疊,每一顆星星都同時屬於兩個天空。
“還記得嗎?”小羽輕聲說,“六十多年前,你站在競技場裡,說要創造一個第三選項。”
“記得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林曉風沒說話,隻是看著星空。
他想起了趙天啟。那個瘋狂的老師,用錯了方法,但問對了問題。如果趙天啟能看到今天,會怎麼想?
也許會冷笑,說這太慢,太溫和。
但林曉風知道,有些事,就得慢,就得溫和。因為生命不是程序,文明不是數據,感情不是可以隨便格式化的代碼。
快有快的效率,慢有慢的深度。
“我在想,”他說,“等融合完成,百分之百的時候,會是什麼樣?”
小羽笑了:“那時候,可能連‘融合’這個詞都不需要了。因為本來就是一個世界,隻是我們花了很長時間,才重新發現這一點。”
很有道理。
慶祝會持續到深夜。林曉風悄悄離席,一個人走到瞭望台。
從這裡,能看到整個新世界——不,不是新世界,是完整的世界。現實的城市燈光和山海經的熒光森林交織,高速公路和飛行通道並行,衛星和飛鳥共享天空。
很美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那條連接。八十年來,它一直在,溫暖,穩定,像心跳。
現在,它跳動得異常平和。
因為橋梁的使命,快要完成了。當兩個世界真正融為一體時,連接會從“橋梁”變成“背景”,從有意識的維護變成自然而然的流淌。
而他,這個最初的守護者,可以退休了。
但不是休息。
是換一種方式存在——作為一個見證者,一個講故事的人,一個活的曆史。
“林曉風!”姚舞的三個身子同時在下麵喊,“切蛋糕了!就等你了!”
他睜開眼,笑了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守護了一生的世界,轉身,走下瞭望台。
樓梯很長,但走得很穩。
因為他知道,下麵的燈火裡,有家人,有朋友,有兩個世界所有等著他回去的生命。
而前方的未來,還很長。
長到足夠讓每一個孩子,都長成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梁。
長到足夠讓所有的故事,都繼續講下去。
永續地,溫柔地,講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