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收歸朝廷,不許買賣?”朱標聽完,先是眼睛一亮,覺得這法子的確夠徹底,如果可以實行下去,真的就是直接從根源上把兼並的問題給解決了!
但他畢竟是處理實際政務的太子,想的也更多更全麵!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。
“你這想法……聽起來不錯,也的確算的上是釜底抽薪。”朱標緩緩搖頭,語氣也有些沉重,“可是做起來,難,太難了!甚至可以說,不切實際!”
他轉頭,開始給李真分析:“如果真按你說的辦,那第一個要麵對的,就是那些跟著父皇打天下的勳貴們!”
“你可知道,現在他們手裡,掌握著多少田產?那可是他們的命根子,當初之所以出生入死地跟著父皇,為的不就是這些嗎?這也是父皇恩德的體現!你現在要動他們的地,跟直接動刀砍他們有什麼區彆?要是被他們知道,這主意是你提的,你覺得,你還有活路嗎?”
“啊!”李真被嚇了一跳,“不!不會這麼嚴重吧!”
“不嚴重嗎?,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!你上次隻是查個賬本,就被六名刺客刺殺。”朱標輕笑一聲,繼續說道:“你是覺得那些開國功勳們,還不如郭桓嗎?”
“這.........”李真反應過來了,“是臣想的簡單了!”
朱標點點頭,繼續道,“其次,真要辦成這事,總得靠官員去落實吧?可你想想,那些文官,尤其是地方上的官吏,他們自己,他們家族,哪個名下沒有幾百上千畝地?”
“你讓他們去執行收回土地的政策,那不是讓他們自己割自己的肉嗎?他們陽奉陰違都是輕的,隻怕會變著法地阻撓、拖延,甚至暗中煽風點火!”
朱標越說越覺得這件事棘手:“還有最要緊的一點,現在絕大部分的土地,還是在百姓手裡,他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,雖然不多,但總算有個盼頭。”
“朝廷要是突然下一道旨意,要把土地都收回去,哪怕說是國有了,依然讓他們種。可百姓會怎麼想?他們隻會覺得朝廷要搶他們的命根子!”
“那些本就對朝廷不滿的,或者被觸及利益的官員勳貴,稍微一煽動,‘官逼民反’這頂帽子扣下來,立刻就是天下大亂!到時候,彆說解決土地問題了,大明江山穩不穩都兩說!”
李真聽著朱標一條條的分析,像是被潑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,剛才激動的心情也迅速冷靜下來。果然,古人不比現代人笨,他們做的可能就已經是這個時代的最優解了。
李真訕訕道:“呃……殿下說的是,是臣想得太簡單了,有點……有點異想天開了。”他光想著老朱權威大了,卻沒考慮到這執行層麵的巨大阻力,畢竟事情還得讓那些官員去乾。
不過他腦子轉得很快,馬上又有了新主意:“殿下,那咱們換個折中的法子!那些已經分下去的土地,不管是勳貴的還是百姓的,咱們暫時不動,承認現狀,免得引起動蕩。”
朱標看著他,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但是!”李真話鋒一轉,“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,立下規矩!第一,下旨嚴禁任何形式的私人土地買賣!從今往後,地就是那塊地,是誰的就是誰的,不能再像商品一樣倒來倒去,從源頭上斷了兼並的渠道!”
“第二,如果有百姓實在過不下去了,必須賣地,怎麼辦?那就隻能賣給官府!由官府出一個相對公道的價格回收。百姓依然可以優先租種原先的土地,成為官府的佃戶,繳納官租。這樣,土地的所有權慢慢就流轉到朝廷手裡了,而且過程相對溫和,不至於立刻逼反百姓。”
“第三,以後的封賞,無論是賞賜功臣還是宗室,彆再賞實地了!改成賞金銀、布帛、爵位俸祿什麼的都行,就是彆再賞地了!地這東西,賞出去容易,收回來難。”
“第四,”李真越說思路越順,“以後不是還會抓貪官嗎?就像……就像昨天那個誰家來著?”他一時嘴快,沒多想就禿嚕了出來。
“哦對,呂家!抄他們家不就抄出來好多田產地契嗎?這些地,包括以後查抄貪官汙吏得來的,統統收歸國有,變成官田!這不就是現成的、沒人敢說閒話的土地來源嗎?誰讓你貪汙了”
話剛說完,李真就意識到完蛋了,這不是當著和尚罵賊禿嗎?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朱標。
果然,朱標的臉已經黑了,還死死地盯著李真。呂家的事,是朱標現在最不願提及的傷疤,李真竟然就這麼直愣愣地說出來了,簡直是九族人口普查!不對,李真在大明沒有九族。
朱標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,想發作,可李真說的又是事實!而且確實是在為國事謀劃,總不能因為自己心裡不痛快就治罪吧?
朱標被憋的夠嗆,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“你……也就是你李真了,要是換成彆人……孤……哼!”
朱標一甩手:“此事關係重大,孤需回去稟明父皇,由父皇聖裁!”
李真知道太子沒打算跟他計較了,連忙裝狗腿賠笑道:“殿下真是大大的英明!那個……稟報陛下的時候,能不能……彆提是臣說的?”
朱標又被他的慫樣氣樂了,沒好氣地哼了一聲:“現在知道怕了?孤不說有用嗎?就你這套‘驚世駭俗’的說法,滿朝文武除了你李真,還有誰能跟孤說?父皇一聽,猜不到是你才怪!”
李真一想,也是,自己了解老朱,老朱現在也了解我啊!自己這點小心思,估計是瞞不住的,隻好尷尬地撓撓頭:“呃……說的也是。”
兩人也沒心思繼續逛皇莊了,朱標心裡裝著這事,轉身就吩咐擺駕回宮。李真自然得跟著。
“以後不能嘴這麼快了”李真有些後怕,也就是小朱了,這要是老朱?“不敢想,不敢想!”
回到東宮門口,值守的李景隆遠遠就看到太子殿下回來了。而且他發現,太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,甚至還有點..........激動?
隨即又看到太子身後一臉沒事人樣的李真。
“是了,肯定是李真,嘖嘖嘖.....神醫就是神醫啊,果然牛X啊!這他娘的也能治好?”
等到朱標進了殿,李真也屁顛屁顛地跟著,朱標突然停住,李真差點一頭撞上去。
朱標一回頭,看著身後的李真:“你離我這麼近乾什麼?”
接著一揮手,“行了,你回去吧,我也會跟父皇說的,對外絕不提是你的主意,保證不會讓你丟了小命的!”
李真大喜:“殿下英明。”說著就溜溜達達地出了東宮。
剛到門口,李景隆一個箭步上前,攔住了他。隨後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,臉上滿是好奇和佩服:“李兄!行啊你!真有你的!快跟兄弟說說,你到底帶殿下去哪了?怎麼殿下出去一趟,回來就不一樣了?”
李真斜眼看了一眼李景隆,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肩膀,又扭了扭腰,唉聲歎氣:“哎呀,景隆老弟你是不知道啊,陪殿下散心也是個力氣活啊!本官現在甚是乏累……”
李景隆瞬間就明白了。用力拍了拍李真的肩膀,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:“我請!”
李真手上的動作一停,轉身大步向前: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