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莫過了兩三分鐘,王墨收回手指,站起身。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呂良敏銳地察覺到,他周身那種沉靜的氣場,似乎更凝實了一些,像是確認了什麼重要的信息。
“走。”
王墨轉身,沒有再看廢墟一眼,朝著窪地另一側更密的林子走去,“他不在附近。留下的痕跡很舊了,結界也隻是防止普通人誤入的簡易布置。
他要我們去另一個地方。”
呂良連忙跟上,心中疑惑更深。馬仙洪不在這裡?那為什麼要先來這裡?
隻是為了“確認情況”?王墨從那些焦黑的金屬裡,“讀”到了什麼?
但他沒有問。他知道,該他知道的時候,王墨或許會說。現在,他隻需要跟上。
新的路徑更加難行,幾乎是在沒有路的密林和岩石間穿行。地勢開始上升,空氣越發清冷稀薄。
天色更加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似乎真的要下雪了。
又跋涉了將近一個小時,就在呂良覺得新生的腿腳開始傳來酸脹的疲勞感時,前方的王墨再次停下了。
這一次,他們麵前是一麵近乎垂直的、布滿了藤蔓和苔蘚的岩壁,高約十數米,看起來是這片山嶺的自然延伸。
王墨走到岩壁前,伸出手,並非去撥開藤蔓,而是懸停在距離岩壁表麵約一寸的地方。
他的手掌微微泛出白色微光,掌心下方,岩壁表麵的空氣再次泛起漣漪,但這一次的“膜”更加厚重、更加複雜,隱約能看到細密如電路板般的能量紋路一閃而逝。
馬仙洪布置的、更高級的隱匿結界。
王墨沒有強行破除,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枚聯係用的金屬小件,輕輕按在漣漪的中心。
金屬小件亮起一抹微弱的、橙黃色的光,表麵的雲紋仿佛活了過來,緩緩流動。岩壁上的結界漣漪與之呼應,也泛起相似的橙黃光澤。
幾秒鐘後,漣漪中心無聲地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、不規則的“門洞”,裡麵並非岩石,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、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幽深通道,有微弱的光從深處透出。
一股混合著金屬、機油、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種……生物組織培養液般的奇異氣味,從通道內飄散出來。
王墨沒有絲毫猶豫,邁步而入。
呂良看著那幽深的洞口,又看了看外麵陰沉的天色和荒涼的山林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所有翻騰的疑慮與不安,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身後,結界的光膜悄然合攏,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。
通道向下延伸了一段,然後變得平直。兩側的岩壁被打磨得相對平整,鑲嵌著一些自行散發著柔和白光的、非晶非石的照明物,顯然是神機百煉的手筆。
空氣流通,並不憋悶,但那種混雜的、實驗室般的特殊氣味越來越濃。
走了大約幾十米,前方出現光亮,通道儘頭是一扇厚重的、沒有任何把手和鎖眼的金屬門。
門,自動向兩側滑開了。
門後,是一個巨大的、宛如將山腹掏空而形成的洞窟空間。高度超過二十米,麵積比一個標準足球場還要大。
洞窟內並非天然岩壁,而是覆蓋著銀灰色的、帶有明顯拚接痕跡的金屬內襯,無數粗細不一的管線、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儀表板。
以及形態各異的機械臂和未完成的構件,如同怪異的叢林,占據了大部分空間。
洞窟中央,是一個龐大、複雜、但明顯處於半完成狀態的金屬造物基座。
它依稀能看出一些修身爐的影子——環狀的結構,複雜的能量導管接口,預留的拘束與接入位——但細節上又有諸多不同,更加……簡潔?或者說,更加“基礎”?
許多部件裸露著,線路糾纏,一些屏幕閃爍著意義不明的數據和曲線圖。
而在那未完成的基座旁,一個工作台前,背對著入口,站著一個人。
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汙和不明汙漬的工裝,頭發淩亂,肩膀微微佝僂,正低頭專注地調整著工作台上一個不斷冒出細密電火花的複雜裝置。
他的動作穩定而快速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。
聽到腳步聲,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但沒有立刻回頭。
幾秒鐘的沉默。
然後,他緩緩轉過身。
是馬仙洪。
比起碧遊村時期,他瘦了很多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,唯獨那雙眼睛,依舊燃燒著呂良記憶中的、那種近乎灼人的、混合了理想、狂熱與無儘求知欲的光芒。
隻是此刻,那光芒深處,似乎也多了一些更深沉、更複雜的東西——疲憊?挫敗?亦或是某種經過淬煉後更加決絕的東西?
他的目光先落在王墨身上,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那是一種同輩之間、甚至帶著某種平等探究意味的認可。
然後,他的視線,移到了呂良身上。
那一瞬間,呂良感覺自己像被某種精密的掃描儀器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。
馬仙洪的目光在他新生完好的四肢上停留了片刻,又似乎穿透皮肉,落在他體內那潛藏的藍粉兩色微光上。
他的眉頭,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驚訝,了然,一絲近乎殘酷的興奮,以及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呂良無法理解的惋惜?
“來了。”
馬仙洪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卻依舊帶著那種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基調,“比我預計的快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王墨身上,仿佛呂良隻是一個意外的、但或許也有用的附加品。
“東西帶來了?”馬仙洪問,直接切入正題。
王墨將肩上的粗布行囊解下,放在旁邊一個相對乾淨的操作台上,打開。裡麵正是他出發前準備的皮紙、小罐和金屬件。
“一部分。”王墨道,“剩下的,要看你的‘進展’,以及……‘代價’。”
馬仙洪咧了咧嘴,那笑容有些僵硬,卻不帶絲毫暖意。“代價……從來就沒少付過。”
他走向操作台,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墨帶來的東西,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藏。
而呂良,則站在入口附近,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者,麵對著這片充滿冰冷機械與未解謎團的山腹空間。
以及前方那兩個氣質迥異、卻同樣深不可測的男人,一時之間,竟不知該前進,還是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