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第一場寒流,像一盆冰水狠狠澆透了整座城市。枯葉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打著旋,裹挾著刺骨的潮濕寒氣,最終死死粘在冰冷的人行道上,仿佛連空氣都凍得發僵。
沈默齋的審判仍在漫長的司法程序裡拖遝蠕動,“虛像之籠”案的後續清理工作也遠未收尾,但媒體的熱度早已轉向新的社會話題,隻留下當事人心中難以磨滅的印記。林家終於得以從連番案件的陰影中喘口氣,嘗試找回劫後餘生的日常節奏。
林海強迫自己休了幾天積攢的年假,卻終究無法徹底脫離工作——在家的大部分時間,他仍抱著手機和筆記本電腦,指尖不停敲擊鍵盤,處理著沒完沒了的案件後續報告與跨區域協查函。
周晴則是想要填補家庭的“安全”空白:烤箱裡總飄著甜膩的曲奇香氣,客廳循環播放著略顯吵鬨的兒童節目,她還報了插花班,每周都會帶回些搭配笨拙卻透著勃勃生機的鮮花,試圖用煙火氣驅散過往的陰霾。
林國棟恢複了晨練的習慣,隻是路線刻意避開了承載著傷痛記憶的聽鬆巷,他打太極的動作比以往更慢、更沉,每一招一式都像是在對抗著無形的滯澀與沉重。
林澈像一枚被過度擦拭的硬幣,收斂了所有可能反光的棱角。他按時完成作業,考試成績始終無可挑剔,對母親安排的各類活動也表現出恰如其分的興致,甚至會用孩童特有的天真語氣,安慰烤焦了餅乾的周晴:“媽媽,這餅乾有焦糖的味道,比普通曲奇更特彆呢。”
隻有在獨自待在房間時,當他的目光掠過書架下層那本暗紅筆記本曾經的位置——如今已被林國棟徹底收起,或是窗外有鴿群掠過灰蒙的天空時,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裡,才會閃過一絲與年齡絕不相稱的、深海般的思慮。
這份刻意維係的平靜,終究被一樁看似“平庸”的意外打破。距離林家三公裡外的錦繡花園小區,一名獨居的七旬老婦被發現倒斃在家中客廳。
報警的是定期上門幫忙打掃的鐘點工,據她描述,現場沒有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,老人衣著整齊,倒地的姿勢自然,身邊散落著幾片摔碎的瓷杯碎片,還有一灘已經半乾的水漬。
初步勘驗顯示,老人後腦有明顯的撞擊痕跡,與旁邊茶幾堅硬的木質棱角形狀完全吻合,而客廳地麵剛拖過不久,仍有些濕滑。
所有跡象都指向一場令人歎息的意外——老人或許剛拖完地,地麵未乾導致腳下打滑,後腦不慎磕在茶幾上,最終因傷勢過重昏迷或直接死亡。
轄區派出所按意外事件處理,通知了遠在外地工作的老人兒子王建斌,做了例行記錄,案子甚至沒往分局刑偵大隊上報。
直到兩天後,匆匆趕回來處理母親後事的王建斌,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。他母親素有輕微潔癖和嚴重的強迫症,家裡的物品擺放向來極其規整,就連拖鞋的朝向都有固定規矩。
可他卻發現,母親當天穿的那雙深藍色家居棉拖,竟然左右腳穿反了——這對他母親來說,是絕不可能出現的“混亂”。更讓他起疑的是,母親常用的一塊擦桌子的抹布,被孤零零地扔在廚房垃圾桶的最底層,上麵沾滿了灰塵和油汙,這與母親使用後必定洗淨晾乾的習慣格格不入。
王建斌心裡的疑慮越來越重,他再次仔細檢查了客廳。這一次,他注意到茶幾棱角上撞擊痕跡附近的木紋裡,嵌著一點點極其細微的、亮晶晶的碎屑,不像是木頭碎屑,也不像是普通灰塵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膠帶粘下一點碎屑,立刻送到了分局,堅持要求警方重新查驗。
技術員在顯微鏡下觀察後,得出了驚人的結論:這些碎屑是極微小的、不規則的多棱麵改性聚酯薄膜鍍鋁顆粒,通俗來說,就是常見的人造裝飾亮片。
可老人生前從不化妝,家裡也沒有任何帶有這類亮片裝飾的物品。
這一發現讓案件的性質瞬間變得曖昧起來。派出所不敢怠慢,立刻將情況上報,案子最終轉到了剛“休完假”、正被一堆舊案後續纏得焦頭爛額的林海手中。
林海盯著現場照片和那份附有亮片檢測報告的材料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一個有潔癖和強迫症的老人,穿反了拖鞋,扔掉了常備的抹布,現場還出現了不屬於她生活範疇的亮片碎屑……他指尖敲擊著桌麵,沉聲說道:“穿反的拖鞋、被棄的抹布、來曆不明的亮片……這絕不像純粹的意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