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未褪,鉛灰色的天空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壓在南郊殯儀館上空。這裡遠離市區的車水馬龍,常年被死寂包裹,唯有零星送葬車隊的引擎聲,或是祭奠者壓抑的啜泣,能短暫劃破這片肅穆。可今日,殯儀館後側堆棄雜物的舊倉庫外,刺眼的黃色警戒帶如利刃般割裂了寧靜——這片荒僻到幾乎被遺忘的角落,成了臨時案發現場。
林海指間夾著支未點燃的煙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目光沉沉地鎖在痕檢員手中的黑色垃圾袋上。那是市麵上最常見的加厚款,卻因異常下墜的重量,讓清理雜物的臨時工心頭發緊,慌忙報了警。當技術員戴著白手套,小心翼翼撬開袋口的瞬間,連見慣生死的老刑警都忍不住喉結滾動,胃部一陣翻湧——袋中沒有違禁品,更沒有殘肢,而是一堆擺放得異常整齊的兒童舊物,透著種詭異到令人背脊發涼的溫情。
幾件洗得發白的男童衣物,領口袖口磨出了毛邊,看尺寸該是五六歲孩子穿的;邊角卷起、紙頁泛黃的舊畫冊,封麵沾著點點不明汙漬;掉漆的鐵皮青蛙,擰上發條還能勉強蹦跳兩下,發出嘶啞的“哢噠”聲;塑料柄已被握得變形的兒童牙刷,刷毛蜷曲發黃,旁邊躺著個擠乾了的牙膏皮;還有幾個標簽模糊的玻璃藥瓶,瓶壁上凝結著乾涸的藥漬。這堆舊物中央,裹著一個殯儀館專用的臨時骨灰盒,盒蓋鬆垮地斜扣著,裡麵上層是細膩的灰白色粉末,底層卻摻雜著暗褐色的塊狀灰燼,還有幾片指甲蓋大小、疑似骨骼的堅硬碎片。
“林隊,衣物和玩具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款式,初步判斷存放環境乾燥。”技術負責人弓著身,聲音壓得極低,“骨灰盒裡的碎片經初步檢測,確認是兒童骨骸;袋子外表被仔細擦拭過,沒找到指紋;倉庫門鎖有輕微撬痕,像是用細鐵絲之類的工具弄的,而這一片剛好是監控盲區,什麼都拍不到。”
林海深吸一口氣,指尖的煙在寒風中微微晃動,迅速部署任務:“立刻排查近二十年本市失蹤或非正常死亡的兒童記錄,重點核對年齡在五歲左右的男童;聯係物證科,對衣物、玩具、藥瓶做深度檢測,務必找出生物痕跡;同時調查殯儀館內部員工,尤其是近一個月接觸過倉庫區域的人,還有近期辦理過兒童殯葬業務的家屬!”
連夜的檢測結果如一塊巨石,壓在所有人心頭:骨灰盒中的灰白色粉末是石灰粉,與兒童骨灰混合在一起;衣物和玩具上的生物痕跡已被時間和人為處理徹底破壞,無法提取有效信息;唯有藥瓶內壁,檢出了微量兒童呼吸道疾病的藥物殘留。
偵查陷入僵局,會議室裡的煙蒂堆了滿滿一煙灰缸,每個人的臉上都凝著霜。連日高強度運轉讓眾人身心俱疲,隊裡有人忍不住提議請退休的老隊長過來幫忙梳理陳年線索,林海聞言輕輕搖頭,低聲告知眾人,父親林國棟早前便應老家親屬的急召,回鄉照料重病的長輩,一來一回路途遠,老家諸事繁雜,估計要很長一段時間,根本無法抽身回來。眾人聽罷皆麵露惋惜,卻也知曉情況特殊,隻能壓下遺憾,繼續埋頭在海量卷宗與線索裡摸排。
就在這時,痕檢員推門而入,手裡攥著那本《小鯉魚跳龍門》畫冊,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:“林隊,有發現!”
畫冊的封底內側,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的淡藍色鉛筆字,細細辨認才能看清:“小豆和爸爸,媽媽,去動物園,開心。”而翻到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》的插畫頁,孩子用紅色蠟筆在孫悟空頭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,一道加粗的紅色光線,不偏不倚地指向畫麵角落裡的兩個小字——“……怕……”。
“小豆”。
以及,“怕”。
這兩個零碎的線索,成了穿透迷霧的第一縷微光,也是目前唯一能指向孩子身份的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