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末的寒潮將城市凍成一座灰白的冰雕。清晨七點,天色未明,市交響樂團所在地——那座富有現代感的“城市音樂廳”側翼的排練樓裡,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。保潔員孫阿姨拖著清潔車,開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五樓是琴房和樂器儲藏區,走廊安靜得隻能聽見她自己的腳步聲和車輪的軲轆聲。當她推開508琴房的門時,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材、鬆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氣撲麵而來。
這間琴房是樂團首席鋼琴調音師,也是盲人調音師徐靜安專用的工作間。房間裡沒有窗戶,常年拉著厚重的遮光簾,靠燈光照明,據說是為了減少光線對徐靜安非視覺工作的乾擾。此刻,房間中央那架昂貴的斯坦威三角鋼琴琴蓋打開著,調音工具散落在琴凳旁的地毯上。
而徐靜安本人,臉朝下,俯臥在鋼琴與牆壁之間的狹窄縫隙裡,一動不動。
孫阿姨嚇得手裡的抹布都掉了,顫抖著靠近。徐靜安穿著平時那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,後腦勺有一片已經乾涸發黑的黏稠血跡,浸染了花白的頭發。他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把調音扳手。
看起來,像是一位盲人調音師在工作時,不慎向後摔倒,後腦重重磕在牆壁突出的暖氣片銳角上,意外身亡。
孫阿姨驚慌失措地跑出去叫人。音樂廳安保和樂團負責人很快趕到,確認徐靜安已無生命體征,隨即報警。
轄區派出所民警初步勘查後,雖然現場有血跡和摔倒痕跡,但鑒於徐靜安是盲人,工作環境相對複雜,意外摔倒致死的可能性確實存在。不過,出於謹慎,還是通知了刑警隊。
林海趕到時,徐靜安的遺體已被移開,等待法醫檢驗。他環顧這個特殊的房間。大約二十平米,除了那架鋼琴,就是靠牆擺放的一排工具櫃、工作台,以及一個放置音叉、節拍器和其他精密儀器的玻璃櫃。地麵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,吸收了大部分聲音,讓房間有種壓抑的寂靜。
“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今天淩晨兩點之間。”老秦初步判斷,“後腦撞擊傷是致命傷,創口形態與暖氣片棱角吻合。但有一點比較奇怪……”
“什麼?”
“撞擊力度很大,幾乎是全力後仰摔砸上去的。但現場沒有明顯的、因失去平衡而掙紮或試圖抓握的痕跡。他手裡隻握著調音扳手,身體姿態也比較‘順從’地趴倒。”老秦指著暖氣片下方地毯上那片不規則的血跡,“而且,血跡的形態……有些過於‘集中’在撞擊點下方,如果是摔倒後流血一段時間,血跡暈染範圍應該更大。”
林海蹲下身,仔細觀察暖氣片的棱角。上麵沾染著血跡和少量毛發。棱角確實鋒利,但對於一個熟悉這個房間每一寸布局的盲人來說,在那個位置摔倒並如此精準地撞上去,概率有多大?
“徐靜安在這裡工作多久了?”
“超過十五年了。”樂團負責人,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,紅著眼眶回答,“他是我們團乃至全省最好的鋼琴調音師之一,雖然看不見,但耳朵極其敏銳,手感精準得可怕。這個房間的布置十幾年沒變過,他閉著眼睛都能穿梭自如。說他在這裡摔倒撞死……我們實在難以接受。”
“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?或者,和誰有過矛盾?”
負責人猶豫了一下:“靜安師傅性格比較孤僻,但為人正直,對音準要求近乎苛刻,有時會因為鋼琴調得‘不完美’而直言不諱,可能……無意中得罪過一些演奏者或學生?但都是工作上的小摩擦,不至於……”
“他昨晚為什麼這麼晚還在工作?”
“樂團後天有重要演出,有幾架鋼琴需要最後校準。靜安師傅喜歡在深夜安靜的時候工作,他說那時聽覺最敏銳。這不算異常。”
林海讓技術組對現場進行更細致的勘查,重點尋找除了摔倒之外的其他可能痕跡,比如是否有人闖入、是否有搏鬥跡象、是否有不屬於徐靜安的物品或生物痕跡。
同時,調查徐靜安的社會關係、財務狀況、近期情緒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