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局裡,林海調出了周建華的全部檔案。父母在十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去世,他是獨子,沒有其他親屬。車禍後他出現心理問題,多次接受心理谘詢,但效果不佳。
三年前從圖書館離職後,他就很少與人接觸。心理谘詢記錄顯示,他曾多次表達“想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家庭”的願望。
“他父母是清明節出車禍去世的,”陳鋒看著檔案,“所以他想在清明節‘全家團聚’。”
林海閉上眼睛。一個失去家庭的孤獨男人,無法接受現實,逐漸陷入妄想。他找到了張慧蘭——一個同樣孤獨、渴望家庭的女性。但張慧蘭或許在某個時刻清醒了,想要退出,於是...
“他殺害了張慧蘭,然後盜取劉小宇的屍體,想組建一個他理想中的‘永恒家庭’。”林海總結,“但為什麼做人偶?”
“可能因為屍體終究會腐敗,”老吳說,“或者他想要更可控的‘家人’。人偶不會反駁,不會離開,完全按照他的意願存在。”
那天晚上,林海回家很晚。林澈還沒睡,在等他。
“爸爸,壞人抓到了嗎?”
林海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找到了壞人,但...事情很複雜。”
他猶豫著,不知道該如何向七歲的兒子解釋這一切。但林澈看著他,突然說:“那個叔叔很孤單,對嗎?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林澈低下頭,擺弄著手中的積木:“因為如果我有爸爸,但爸爸總是不在家,我也會很孤單。如果我想象有一個爸爸陪我,但想象不是真的,就會更孤單。”
林海感到心被揪了一下。他把兒子抱起來:“對不起,爸爸最近太忙了。”
“沒關係,”林澈靠在他肩上,“我知道爸爸在抓壞人,保護大家。但是那個叔叔...他是不是以為想象的東西可以變成真的?”
“是的,他分不清了。”
“那很可怕,”林澈小聲說,“因為如果你對著不會說話的人說話,他們永遠不會回答你。你會越來越孤單。”
林海抱緊了兒子。孩童的直覺有時直達本質:周建華沉浸在妄想的家庭中,但那些人偶不會回應,不會互動。那種孤獨隻會越來越深,直到徹底瘋狂。
周建華是在他父母的墓地被找到的。清明節那天清晨,他帶著兩個行李箱來到墓地。行李箱裡是“張慧蘭”和“劉小宇”的人偶,他精心為它們穿好衣服,擺放在父母墓碑前。
然後他自己坐在中間,拿出準備好的食物,開始“全家聚餐”。
“爸,媽,這是你們的兒媳和孫子。”他對著墓碑說話,“我們會永遠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了。”
警察包圍他時,他沒有反抗,隻是困惑地看著那些人偶:“為什麼他們不動?為什麼不說話?”
審訊室裡,周建華很平靜。他承認了一切:如何認識張慧蘭(在圖書館,她經常來看書),如何發現她也渴望家庭,如何逐漸發展關係,如何規劃“永遠在一起”的未來。
“但她說我瘋了,”周建華的眼神空洞,“她說這隻是遊戲,不能當真。她想要真正的家庭,想要真孩子,想要...會改變的生活。”
他激動起來:“生活當然會變!人會死,會離開,會背叛!隻有不會變的才是永恒的!”
“所以你就殺了她?”
“我沒有殺她,”周建華認真地說,“我隻是讓她永恒了。我用最好的防腐技術,她永遠不會老,不會變,不會離開。還有小宇,那個可憐的孩子,他的父母窮得連火化費都要攢,我給了他一個永遠的家。”
他微笑著:“現在我們都永恒了。很快,我也會加入他們。用我自己做的人偶,放在中間。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,永遠在一起。”
林海離開審訊室時,感到深深的疲憊。周建華已經完全陷入妄想,他的邏輯自洽而扭曲:用死亡來對抗變化,用屍體和人偶來構建永恒。
案件告破,但林海心中沒有輕鬆。他請假一天,陪林澈去了動物園。
看著兒子興奮地看熊貓,林海想起周建華地下室裡那三個“人”:一個死人,一個死去的孩子,一個未完成的人偶。那是極致的孤獨催生的瘋狂。
“爸爸,”林澈突然說,“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,我會很想你,但我會記得你。”
林海蹲下身:“爸爸會一直在,儘量多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澈認真地說,“但如果你真的不在了,我也不會做假爸爸。因為假爸爸不是真的,真的爸爸在我心裡。”
林海感到眼眶發熱。他抱起兒子,看著陽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完整與破碎,但真正的聯結不在於永恒的形式,而在於此刻真實的相處。
周建華追求的是一個不會破碎的完美家庭,但家庭本就是由脆弱、會變化、終將離開的人類組成。正是這種有限和不確定,才讓相聚的時光珍貴。
晚上回到家,林澈畫了一幅新畫:爸爸、媽媽和自己,三個人都在笑。畫的標題是《我的家》。
林海把畫貼在冰箱上。它不完美,不永恒,但真實。
而真實,或許就是對瘋狂最好的抵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