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之鼎完全浮現的刹那,獵戶臂的星空被重新書寫。
那不是光芒的爆發,是秩序的重塑——億萬星辰的運行軌跡在虛空中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網格,每顆星都成了網格上的一個結點,結點之間流動著時間本身的脈動。
已消亡的文明從曆史暗麵浮現剪影:亞特蘭蒂斯的螺旋塔、姆大陸的翡翠城、雷姆利亞的共鳴水晶……它們不是實體複活,是存在過的證明被時間鐫刻進星空,成為宇宙記憶的一部分。
顧長淵懸立於虛空,手中那本融合了九鼎記憶的銀色《山海經》自動翻頁,書頁間流淌的不再是文字,是時間的銘文——每一個筆畫都在生長、分岔、編織成新的時間支流。
“這是……”沈清徽在他身側,透過理的護盾看著這奇跡般的景象,“時之鼎在重繪獵戶臂的時間結構?”
“不止獵戶臂。”理的數據流從承影劍中分離,重新凝聚成擬人形態。它的“眼睛”——兩個不斷旋轉的數據漩渦——正以每秒千萬億次的速度分析眼前的現象,“它在將整個銀河係的暗時間(被抹除文明的時間線)重新接入主時間流。看那裡——”
理指向銀河係中心方向。那裡原本是清道夫文明勢力範圍的邊緣,此刻正泛起金色的漣漪,漣漪所過之處,一片片“空白區域”開始浮現色彩:有的是恒星誕生時的淡藍,有的是行星海洋的蔚綠,有的是文明鼎盛時的暖黃……
“它在修複清道夫文明造成的‘時間空洞’。”顧長淵明白了,“時間織工文明複蘇的第一件事,不是複仇,是療愈。”
就在這時,時之鼎內部傳出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更清晰、更接近“人”聲:
“感謝你們,第七紀元的文明守護者。沒有你們的文明記憶作為錨點,我無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複蘇。”
鼎口的時之砂緩緩旋轉,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虛影——正是之前在文脈維度中見過的那團光,但此刻有了更具體的形態:一個身披星紗、手持時間織梭的人形,麵目模糊但姿態優雅。
“我是時之鼎的器靈,你們可以稱我為‘織時者’。”虛影微微躬身,動作中帶著古老文明特有的禮儀感,“根據第六紀元《時間公約》第一條:任何時間織工複蘇後,必須第一時間向所在紀元的主導文明聯盟報備。所以,我正式向‘文明議會’申請加入。”
文明議會?顧長淵與理對視一眼。時之鼎才剛剛複蘇,就知道文明議會的存在?
織時者似乎看穿了他們的疑惑:“時間線是透明的。在複蘇過程中,我掃描了獵戶臂近五萬年的文明發展軌跡。你們的對話、決議、行動,都在時間線上留下了印記。文明議會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嘗試——第七紀元終於有文明開始認真對待‘文明共存’這個命題了。”
它的聲音中帶著讚許,也帶著一絲……傷感?
“第六紀元末期,就是因為缺少這樣的跨文明對話機製,各文明在時間技術上惡性競爭,最終導致時間線大規模崩潰,給了清道夫文明可乘之機。”織時者說,“如果那時有文明議會……也許第六紀元的許多文明,還能幸存。”
顧長淵沉默片刻,問:“那麼,時間織工文明希望以什麼形式加入議會?”
“以‘時間技術顧問’的身份。”織時者說,“我們不參與具體政治決策,但願意分享時間維護技術,幫助議會建立‘文明時間檔案庫’——記錄每個文明的曆史、文化、科技、藝術,確保即使文明消亡,它們的貢獻也能被永遠銘記。”
它頓了頓:“此外,我們願意擔任‘文明衝突時間仲裁者’。當兩個文明因曆史問題產生爭端時,我們可以提供完整、客觀的時間回溯記錄,幫助雙方理解真相,達成和解。”
這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。有了時間織工的技術支持,文明議會將真正具備維護宇宙文明秩序的能力。
但顧長淵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看向手中銀色的《山海經》。書頁上,華夏九鼎的記憶仍在與時間銘文融合,產生著奇妙的變化:豫州鼎的“中正”正在轉化為“時間平衡原理”,青州鼎的“流動”變成了“時間熵變模型”……
“織時者。”顧長淵抬頭,“在正式邀請你加入之前,我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請問。”
“時間織工文明,如何看待‘改變曆史’?”
問題一出,虛空似乎都凝固了。
這是時間技術最核心、最敏感的問題。
織時者沉默良久,然後說:“這是一個……沉重的問題。”
它手中的時間織梭輕輕揮動,在虛空中織出一幅畫麵:無數條時間線如絲線般交織,有的筆直向前,有的蜿蜒曲折,有的突然斷裂。
“在第六紀元早期,時間織工文明——那時我們還叫‘時序守護者’——嚴格遵循《絕對時間禁令》:任何人、任何文明,不得以任何理由改變已發生的曆史。我們認為,時間是宇宙最神聖的秩序,篡改曆史就是褻瀆宇宙。”
畫麵變化:一條時間線上,某個文明試圖回到過去修改一次戰敗的曆史。時間線扭曲、分岔,最終引發連鎖反應,導致相鄰的三個文明莫名其妙地從未誕生。
“但後來,我們遇到了一個難題。”織時者的聲音低沉下去,“有一個文明,在發展到關鍵階段時,遭遇了‘時間瘟疫’——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病毒,專門感染文明的時間線,讓它們的曆史隨機丟失片段。那個文明的孩子們出生時沒有童年記憶,學者研究時找不到昨天寫下的筆記,整個文明陷入存在性恐慌。”
畫麵中,一個美麗的藍色星球開始“褪色”:海洋忘記如何潮汐,樹木忘記如何生長,人們忘記如何說話。
“我們該不該乾預?”織時者問,像是在問顧長淵,也像是在問自己,“按照《絕對時間禁令》,不該。但看著一個文明因為非自身原因而消亡,我們……”
它沒有說下去,但畫麵繼續:時間織工們最終還是出手了。他們用時間織梭,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文明丟失的時間片段“縫合”回去。雖然留下了一些疤痕(某些事件的發生順序被微調),但文明保住了。
“那次乾預後,我們修改了《時間公約》。”織時者說,“新公約的核心原則是:時間不可妄改,但文明不可妄棄。在以下三種情況下,允許有限度的時間乾預:一、文明因非自身原因(如時間瘟疫、高維攻擊)麵臨消亡;二、乾預行為不會引發大規模時間悖論;三、乾預必須得到受影響文明的自願同意。”
它看向顧長淵:“這就是我們現在的立場。我們尊重時間的神聖性,但也尊重文明的生存權。”
顧長淵點頭。這個立場,與華夏文明的“中庸”思想不謀而合——不極端禁止,也不肆意妄為,在原則與慈悲之間尋找平衡。
“那麼,”他繼續問,“你對清道夫文明的‘文明抹除’行為怎麼看?那算不算一種極端的時間乾預?”
織時者的虛影波動了一下,像是在壓抑某種強烈的情緒。
“那是……時間犯罪。”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類似“憤怒”的波動,“清道夫文明利用了時間織工文明在第六紀元末期遺留的技術,但他們篡改了技術用途。原本用於修複時間裂痕的‘時之砂’,被他們改造成‘時之塵’——不是修複,是覆蓋,是將一段曆史徹底掩埋。”
它揮動織梭,展現出一幅殘酷的畫麵:無數文明如氣泡般在虛空中破滅,它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——曆史記錄、文化遺產、甚至後世文明對它們的記憶——全部被一層灰色的“塵埃”覆蓋。
“更可怕的是,”織時者說,“他們還在被抹除文明的廢墟上,種植‘偽曆史’——偽造出這些文明從未誕生、或者天生就該滅亡的虛假時間線。後來的文明探測這些區域時,隻會得到‘這裡一直是一片荒蕪’的錯誤信息。”
顧長淵感到一股寒意。這比單純的毀滅更可怕——這是從存在層麵否定一個文明,並偽造證據讓這種否定看起來“合理”。
“所以,”他總結道,“時間織工文明與清道夫文明的根本分歧在於:你們視時間為需要嗬護的秩序,他們視時間為可以隨意塗抹的畫布?”
“是的。”織時者點頭,“而你們第七紀元的文明議會,選擇站在哪一邊,將決定這個紀元的未來。”
選擇。
又是選擇。
顧長淵想起自己成為守誓人時師父的話:“華夏文明五千年,每一次存亡關頭,都在做選擇。選擇戰或和,選擇變或守,選擇開放或封閉。而每一次選擇,都塑造了今天的我們。”
現在,輪到整個第七紀元的文明做選擇了。
是接納時間織工文明,獲得守護時間的能力,但也承擔起相應的責任?
還是保持距離,繼續在清道夫文明的陰影下小心生存?
他看向理。天狩代表也在沉思。
“織時者。”理忽然開口,“如果我們邀請你加入文明議會,你願意接受‘文明議會對時間技術的使用擁有最終監督權’這一條件嗎?”
這是一個關鍵問題。時間技術太強大,如果完全掌握在時間織工手中,議會其他成員將永遠處於被動。
織時者沒有猶豫:“願意。事實上,這正是我期望的。第六紀元的悲劇,部分原因就是時間織工文明壟斷了時間技術,缺乏外部製衡。我們希望第七紀元能建立更健康的製衡體係。”
它頓了頓:“甚至,我願意將時之鼎的控製權,交給文明議會共同掌管。時之鼎可以作為議會的‘時間檔案館’和‘仲裁法庭’,但使用時必須得到議會三分之二以上成員同意。”
這個讓步太大了。
連顧長淵都感到驚訝。
“你不擔心……”沈清徽忍不住問,“不擔心議會濫用這份力量?”
“擔心。”織時者誠實地說,“但我更擔心沒有製衡的時間技術。而且——”
它看向顧長淵手中的銀色《山海經》:“——你們將華夏九鼎的記憶交給了我。那是你們文明的根。如果我要背叛議會,你們隨時可以用這些記憶反製時之鼎——九鼎記憶已經與時間銘文深度融合,你們對時之鼎的影響力,不亞於我。”
坦誠,智慧,且帶著古老文明的擔當。
顧長淵深吸一口氣,看向理:“我認為,可以接納。”
理的數據流快速計算,然後點頭:“天狩同意。”
“那麼,”顧長淵轉向織時者,正式宣告:“我以文明議會常任理事、地球文明代表的名義,邀請時間織工文明加入文明議會,擔任時間技術顧問及文明時間仲裁者。”
他頓了頓,加上一句:“同時,我提議建立‘時間倫理委員會’,由各文明代表組成,專門監督時間技術的使用。委員會的第一項任務,就是製定《第七紀元時間技術使用公約》。”
織時者的虛影綻放出溫暖的光芒——那是喜悅的情緒表達。
“感謝你們的信任。”它深深鞠躬,“時間織工文明,接受邀請。”
時之鼎再次發出光芒,但這次不是改造星空,是向整個獵戶臂廣播一條信息:
“第六紀元時間織工文明,正式加入第七紀元文明議會。從此刻起,獵戶臂所有文明的曆史,將受到時間守護者的共同保護。任何試圖抹除文明曆史的行徑,都將被視為對全體文明議會的宣戰。”
信息以超光速傳播,瞬間抵達獵戶臂每一個角落。
也抵達了清道夫文明的監聽網絡。
銀河係中心,清道夫文明的母星——一顆完全由金屬構成的、冰冷的人造星球。
最高議會廳裡,七個金屬雕像般的身影,正靜靜“聽”著這條信息。
它們沒有眼睛,但整個星球表麵都是它們的感官;它們沒有嘴巴,但引力波的震顫就是它們的語言。
良久,一個身影“說”(通過引力波震動):
“時間織工……複蘇了。”
“他們加入了那個幼稚的文明議會。”另一個身影說。
“我們的抹除記錄……有被曝光的風險。”第三個身影說。
“必須采取行動。”第四個身影說,“但不能直接攻擊。時間織工加上十七個文明,實力已不弱於我們。”
第五個身影沉默更久,然後說:
“那就用……‘曆史真相’作為武器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每個文明的曆史,都有黑暗麵。地球文明有屠殺、有殖民、有內鬥;天狩文明在早期擴張中也抹除過弱小的碳基文明;其他文明亦然。”第五個身影說,“我們隻需要,將這些黑暗曆史‘放大’,在文明議會中播撒猜忌的種子。”
“讓他們內部分裂?”第六個身影問。
“是的。當文明議會陷入內耗時,時間織工的技術優勢就無法發揮。那時,我們再逐個擊破。”
第七個身影——一直沉默的那個——終於“開口”:
“同意。執行‘曆史之影’計劃。目標:三個月內,讓文明議會內部信任度下降40%以上。”
決議通過。
清道夫文明,開始了它們最擅長的攻擊:不是用武力,是用真相——片麵的、放大的、去背景化的真相。
而此刻的明德台,還沉浸在時間織工文明加入的喜悅中。
織時者的虛影已在明德台上實體化——它選擇以一座“時之亭”的形式存在:亭子由流動的時間砂構成,亭內懸著一麵“時之鏡”,可以應要求回放任何文明的曆史片段(在符合《時間公約》的前提下)。
顧長淵將銀色《山海經》安置在時之亭中央。書頁自動翻動,不斷記錄著新發生的曆史——文明議會的第一次擴大會。
“按照慣例,新成員需要做一個自我介紹。”顧長淵作為主持者,對織時者說,“請向議會其他成員介紹時間織工文明的曆史、文化、技術特點,以及……你們對當前宇宙局勢的看法。”
織時者點頭,開始講述。
它的講述不是簡單的語言描述,是時間投影——將第六紀元的曆史,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展現在所有代表麵前:
時間織工文明的誕生:一群天生能感知時間流動的智慧生命,在銀河係邊緣的一顆“時間潮汐”行星上覺醒。
早期探索:他們發現時間可以像布料一樣編織、修補,於是自發承擔起維護時間線的職責。
黃金時代:第六紀元中期,時間織工文明成為銀河係文明的“時間醫生”,幫助無數文明修複時間創傷,建立了崇高聲望。
技術失控:後期,部分時間織工開始濫用技術,為了“優化曆史”而隨意修改時間線,引發倫理大辯論。
清道夫文明的崛起:一個信奉“宇宙熵減至上”的機械文明,利用時間織工內部分裂的機會,竊取並改造了時間技術,開始大規模抹除“低效文明”。
最後之戰:時間織工文明在覆滅前,將文明核心——時之鼎——封入時間夾縫,並播撒文明種子,期待在未來紀元複蘇。
投影結束,時之亭內一片寂靜。
所有代表都被這段跨越數萬年的文明史詩震撼了。
“所以,”印度代表第一個開口,“清道夫文明的時間抹除技術,其實是從你們這裡偷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