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恢複意識的。
後頸殘留著悶痛,眼前是一片晃動的、繡著鴛鴦戲水的正紅色。鼻腔裡充斥著劣質熏香和嶄新綢緞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她花了兩秒鐘反應過來——這是轎子。花轎。
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蠻橫地擠入腦海:大盛朝,永安侯府不起眼的庶出三小姐,生母早逝,備受冷落。昨日宮裡突然下旨,將侯府嫡女沈明珠賜婚給鎮北王謝無咎。今日便是出嫁日,可嫡姐沈明珠昨夜“突發急病”,臥床不起。嫡母王氏哭著求她,為保全侯府滿門,替姐出嫁。
然後,一碗加料的甜湯,一套強行換上的嫁衣,就被塞進了這頂送往鎮北王府的花轎。
鎮北王謝無咎,半年前北境大捷回朝時遇刺,雙腿重傷,據說餘生都需輪椅為伴。更傳言他因傷性情大變,暴戾陰鷙,王府裡稍有不如意的仆役都會無聲無息地消失。
一個殘疾暴戾的王爺,一個被家族拋棄的替嫁庶女。
標準的死局。
沈青瓷,前世經濟學博士,剛在連續熬夜寫完一篇關於古代經濟結構分析的論文後猝死,睜眼就成了這位待宰的羔羊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沒有驚慌,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在高速運轉。絕境之中,情緒無用,唯有計算利弊,尋找變量。
就在她開始快速梳理這具身體殘留的人際關係和王府可能的信息時,一個冰冷的、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:
【檢測到適配靈魂……綁定中……】
【強國係統(試用版)加載完畢。】
【核心使命:助力綁定者所屬政權,提升綜合國力,邁向繁榮昌盛。】
【綁定者:沈青瓷(大盛朝鎮北王妃)。】
【初始綁定區域:鎮北王府及其所屬勢力範圍。】
【新手任務發布:扭轉王府財政赤字。時限:一個月。目標:使王府總資產淨值提升10%。】
【任務獎勵:初級高產小麥種子(畝產可達三百斤,適應性較強)及種植要點。】
【失敗懲罰:係統解綁,靈魂強度削弱50%。】
【係統功能解鎖:基礎掃描(可對物品進行簡易成分、結構分析)、初級運算輔助、資料庫基礎權限(可查詢部分已解鎖的低技術含量圖紙及理論知識)。】
沈青瓷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係統?強國?
前一刻還一片混沌的前路,驟然被一道強光劈開。經濟學者的思維本能立刻開始分析這突如其來的“變量”。不是宮鬥係統,不是寵愛係統,而是……強國係統?目標從取悅一個男人,變成了提升一個政治實體的綜合國力?
荒謬,卻精準地戳中了她靈魂深處最本質的驅動——創造、建設、優化,用理性和知識重塑秩序。
幾乎在係統聲音落下的同時,花轎停了。
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、敷衍的喜樂,以及一道尖細得不帶什麼喜氣的唱和:“新娘到——請王爺——”
沒有新郎迎親,沒有熱鬨的儀式。轎簾被粗暴地掀開,一隻屬於嬤嬤的、粗壯的手伸了進來,近乎拖拽地把她拉了出去。
視線所及,是古樸森嚴的王府大門,掛著敷衍的紅綢。賓客稀稀拉拉,眼神各異,多是看好戲的嘲弄與憐憫。攙扶她的嬤嬤手勁極大,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,低聲快速警告:“跟著走,彆抬頭,彆說話,否則有你的苦頭吃。”
沈青瓷順從地低著頭,任由那嬤嬤牽引。蓋頭遮擋了視線,但她能感覺到穿過幾重庭院,周圍越來越安靜,最後停在一處格外陰冷寂靜的院落前。
“王爺在內室,王妃,請吧。”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,將她往前一推,便和其餘下人一起退得乾乾淨淨,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留。
院中隻剩下她一人,還有眼前這扇緊閉的、透著沉沉暮氣的房門。
沈青瓷靜靜站了兩秒,抬手,自己掀掉了蓋頭。
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寬敞卻極為壓抑的房間。窗戶緊閉,光線昏暗,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陳舊的、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腐朽的氣息。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,但式樣沉肅,毫無喜慶裝飾。
最裡側的雕花拔步床上,半倚著一個男人。
即使隔著一段距離,即使那人隻穿著暗色常服,未著喜袍,沈青瓷依然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撲麵而來。那是一種久居上位、掌控生殺予奪後浸入骨血的氣勢,與他此刻略顯蒼白病色的麵容、以及蓋著厚毯的腿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。
謝無咎。
他的臉極其英俊,卻像被冰雪封凍的刀鋒,每一寸線條都透著冷硬與疏離。眼窩微陷,更顯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,此刻正毫無溫度地落在她身上,像是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,或者……一個將死之人。
“沈、明、珠?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因久病而生的低啞,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,“永安侯府,真是給本王送了一份大禮。”
沈青瓷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驚慌跪地,也沒有試圖辯解。她甚至向前走了兩步,讓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他審視的視線下,然後微微屈膝,行了一個標準卻並不卑微的禮。
“妾身沈青瓷,侯府庶出三女。”她聲音清晰平穩,聽不出半點懼意,“家姐突發急症,恐辱沒王爺,故由妾身替嫁。此事侯府理虧在先,妾身願擔一切後果。”
她直接攤牌了。在謝無咎這種人麵前,拙劣的偽裝和哭訴隻會死得更快。
謝無咎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,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承認,且姿態不卑不亢。但那訝異很快被更深的寒霜覆蓋。
“後果?”他唇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,“你覺得,本王會要什麼後果?”
“王爺若要取妾身性命,此刻便可。”沈青瓷依舊平靜,“但妾身鬥膽猜想,王爺或許更在意王府未來,而非一區區女子生死。”
謝無咎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那目光如有實質,刮過沈青瓷的臉。“哦?你憑什麼覺得,本王會在意一個替嫁來的庶女,能關乎王府未來?”
“憑妾身或許能解王府眼下之困。”沈青瓷直視他,目光清亮,“若妾身所察不虛,王府表麵威勢尚存,實則內庫空虛,周轉不靈,甚至……已入不敷出。”
房間內瞬間死寂。
謝無咎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消失了,隻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冰冷。他放在錦被上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王府財政艱難,是他重傷回朝、失去部分兵權後,各方勢力暗中擠壓、以及以往不善經營埋下的隱患。此事他秘而不宣,連心腹也知之不詳,這個剛剛踏進王府大門、據說從未出過侯府後院的庶女,如何得知?
是侯府探查到了什麼?還是……她瞎蒙的?
“繼續說。”謝無咎的聲音更冷了幾分,殺意在眼底隱隱浮動。若她真是彆有用心探知了王府機密,那便真的留不得了。
沈青瓷卻仿佛沒察覺到那凜冽的殺意,她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,從自己寬大的喜袖中——那裡已被她提前拆開幾道內縫——取出了一卷輕薄但堅韌的、這個時代罕見的雪浪紙,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妾身入府一路,觀察府中下人神色、庭院維護細節、庫房周遭車馬痕跡,結合王爺重傷後朝中局勢變化,粗略推斷。”她半真半假地解釋,將係統“基礎掃描”和“初級運算輔助”得出的分析,包裝成了自己的觀察推理。
“此乃妾身草擬的《鎮北王府當前產業損益分析及短期優化方略》。”她將紙卷遞向床邊,姿態恭敬,內容卻石破天驚,“請王爺過目。”
謝無咎死死盯著她,沒有接。那份從容,那份直指核心的敏銳,那份拿出“方略”的荒唐舉動,都遠遠超出了一個後宅庶女應有的界限。甚至超出了他過往對“女子”的所有認知。
“你以為,玩弄些江湖術士揣測人心的把戲,再胡謅一篇東西,就能唬住本王?”他慢慢說道,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,“本王最後給你一次機會,說出你真正的目的,以及……是誰告訴你王府財政之事。否則,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冰錐刺向她:
“本王要的,不隻是你的命。永安侯府,也會為他們的‘急病’,付出代價。”
壓力如山般襲來,帶著真實的死亡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