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北境,天氣轉暖,冰雪徹底消融,大地露出斑駁的赭黃與嫩綠。然而撫遠城內外,卻無半分春日閒暇,氣氛反而愈發緊繃。
狄人大營雖未再發動如之前那般狂猛的攻城,但小規模的襲擾、斥候之間的絞殺、對糧道的威脅從未間斷。阿史那骨咄祿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,不斷試探著撫遠防線的薄弱處,消耗著守軍的精力與物資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派往西南翼巡防的遊騎,近日接連回報,發現數股行蹤詭秘的小型馬隊,試圖穿越丘陵地帶,雖被驅散或擒獲部分,但審訊之下,這些人口音混雜,攜帶貨物零散卻可疑,堅稱是“迷路的商旅”,卻又說不清具體來曆與去向。
“王爺,西南翼那邊,恐怕真有鬼。”李敢指著沙盤上標注的幾個紅點,“這幾處山口、河穀,地形複雜,易於隱蔽通行。末將加派了三倍遊騎,日夜梭巡,仍防不勝防。擒獲的那幾批人,骨頭硬得很,用了刑也隻說是做小本買賣的,貨物也隻是些皮毛山貨。但末將總覺得……不對勁。”
謝無咎的腿傷已能勉強借助拐杖短距離行走,他站在沙盤前,目光沉凝。沈青瓷最新的密信提到,江南“留香閣”暗線發現,近期有數批標注為“藥材”、“皮貨”的貨物,通過隱秘水路北上,最終消失在運河與黃河交彙的複雜水域,去向成謎。而同時,西南“烏蒙”部與中原“貴客”往來密切的消息也得到一定證實。
“他們是在試探,也是在運輸。”謝無咎緩緩道,“利用我們對西南方向控製力相對薄弱,以及戰事緊張、注意力集中於正麵的時機,小批量、多批次地夾帶私貨。皮毛山貨是幌子,真正要運的,恐怕還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。”
他轉向蔣文清:“蔣侍郎,協理衙門近期接收的各地運抵物資中,尤其是從西南方向經陸路轉運的,可曾發現異常?”
蔣文清麵露難色:“王爺,戰事期間,各地轉運物資數量龐大,種類繁多,雖有抽查,但難以麵麵俱到。尤其是西南方向來的,多由地方州縣或衛所負責押運至指定交接點,協理衙門派人接收時,通常隻核驗數量、品類是否與公文相符,包裝完好便收入庫中。若要開箱逐一細查……不僅人力時間不足,亦可能影響前線補給。”
這是實情。戰爭狀態下,效率往往優先於絕對的精細。這也是走私者敢於鋌而走險的原因之一。
謝無咎沉吟片刻,道:“不能因噎廢食,但也不能放任不管。這樣,蔣侍郎,你擬定一份新的查驗規程:凡從西南方向(明確幾個可疑州縣)運來的、非朝廷統一調撥的‘地方協濟’或‘民間捐輸’物資,尤其是藥材、皮貨、礦石這類易於夾帶的,接收時一律增加‘開箱抽檢’環節,比例不低於三成。抽檢人員由協理衙門、軍中司馬(軍法官)、以及……老王爺帶來的可靠老卒三方組成,互相監督。發現異常,立即全批扣押,嚴查來源!”
“另外,通報各邊鎮及沿途關隘,加強對此類物資出關文引的核查,尤其注意文引真偽、貨物描述與實際是否相符。凡有疑點,有權暫扣,上報協理衙門及兵部複核。”
“下官遵命!”蔣文清肅然應下,知道這是王爺要下決心堵住這個可能存在的漏洞了。
“王叔,”謝無咎又看向謝擎,“西南土司那邊,可有回音?”
謝擎搖頭:“派去的人尚未返回。西南山高路遠,土司內部情形複雜,即便有舊誼,打探消息也需時日。不過,老夫已另外派人,盯住幾個可能與‘烏蒙’部有來往的邊境馬幫頭目,看看他們近期有無異常舉動。”
隻能繼續等待。謝無咎點了點頭,正要再說什麼,門外親衛急報:“王爺!京城八百裡加急軍報!還有……韋指揮使密信!”
眾人精神一振。謝無咎接過,先拆開軍報。是兵部轉發的各地軍情通報,其中一條引起他的注意:“……四月中,雲中守將王浚報,境內‘民亂’之首惡已擒獲,亂民散匿。然近日接報,有潰散亂民與狄人小股遊騎合流,襲擾鄉裡,劫掠糧秣,王浚正率軍清剿……”
王浚?又是他。謝無咎眉頭微蹙。這個王浚,之前就以“民亂未靖”為由不肯出兵援救撫遠,如今“民亂”剛平,又冒出與狄人合流的潰匪?未免太過巧合。是真的剿匪不力,還是……彆有隱情?雲中地處北境偏西,同樣與西南方向接壤……
他壓下心中疑慮,又拆開韋安的密信。信很簡短,卻信息量巨大:
“王爺鈞鑒:京中周某(暗指周濂)近日異常低調,其門下禦史林璟核查王府無功而返後,周某未再有所動作。然據內線密報,周府大管家陳安之弟陳平(即曾混跡漕幫者),半月前悄然離京,目的地疑似西南。江南水路,‘隆昌’殘黨與不明勢力接觸頻繁,有重組走私網絡跡象。陛下已知西南隱憂,已密遣內衛赴西南暗查。另,五皇子謝蘊於宗人府彆院‘病重’,恐有不測。京中暗流,深不可測,王爺北境務加小心,尤其注意來自‘盟友’之背刺。韋安手書。”
周濂按兵不動,其管家之弟卻去了西南!江南走私網絡試圖死灰複燃!五皇子“病重”?還有那句“注意來自‘盟友’之背刺”……
謝無咎心中警鈴大作。韋安不會無故提醒。“盟友”是誰?是指北境其他邊鎮將領?還是……朝中某些看似中立甚至支持他的人?雲中王浚的異常,再次浮現在他腦海。
“王叔,李將軍,蔣侍郎,”謝無咎將韋安密信的內容擇要告知(隱去具體人名及五皇子詳情),沉聲道,“看來,有人並未因五哥倒台而收手,反而活動更加隱秘,觸角伸得更遠。西南、江南兩條線,仍在運作。而我們北境內部……也未必鐵板一塊。”
謝擎眼中厲色一閃:“王爺是指……雲中王浚?”
“隻是懷疑,尚無實據。”謝無咎道,“但王浚此前所為,確有可疑之處。如今他又報匪患與狄人勾結……不得不防。”
李敢怒道:“若王浚真敢通敵,末將願親提一軍,踏平雲中!”
“不可。”謝無咎再次製止,“無憑無據,擅攻邊鎮大將,形同造反。眼下,我們隻能加強自身防範,同時……設法取證。”
他思索片刻,道:“蔣侍郎,以協理衙門協調北境防務、需了解各鎮詳情為由,行文雲中,要求王浚詳細呈報此次‘民亂’及匪患詳情,包括匪首身份、擒獲過程、潰匪人數、活動範圍、與狄人勾結證據等,越詳細越好。同時,詢問其轄區內,近期有無異常商隊或人員往來,尤其是西南方向。”
“這是明麵上的。”謝無咎壓低聲音,“王叔,請您挑選幾名機警可靠、熟悉雲中風土人情的斥候,設法混入雲中,暗中查訪,核實王浚所報情況,並留意其軍中、府上有無異常。此事,需絕對保密。”
謝擎點頭:“此事交給老夫。”
“李將軍,”謝無咎最後道,“撫遠防務,萬不可鬆懈。狄人正麵雖暫緩,然其遊騎襲擾、探查不斷,恐有大動作在醞釀。尤其是夜間防務,需倍加警惕。西南翼的巡防,繼續加強,對抓獲的可疑人員,嚴加審訊,看看能否與雲中或西南的線索對上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眾人分頭去準備。謝無咎獨自留在沙盤前,目光在代表雲中的標記上停留良久。內憂外患,真正的敵人,或許從來不止在城外。
京城,深夜,一處不起眼的民居密室。
燭光如豆,映照著兩張麵孔。一人赫然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周濂府上的大管家陳安,另一人則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之色,正是陳安之弟陳平。
“……大哥,烏蒙那邊,大土司收了厚禮,答應繼續合作,但要求下次的‘貨’(指特殊礦石或半成品)要更多,而且要‘更硬’(指質量更好)。另外,他提到,最近邊關查得嚴了,尤其是撫遠那邊新立的什麼‘協理衙門’,下了新規矩,對他們那邊過去的馬隊查得很仔細。問咱們能不能走走彆的路子,或者……讓京裡給那邊遞個話,鬆一鬆。”陳平低聲道。
陳安麵色陰沉:“遞話?現在誰還敢輕易遞話?五爺(謝蘊)倒了,劉文德掉了腦袋,趙廣祿被千刀萬剮!老爺(周濂)如今也是如履薄冰!撫遠那個殘廢王爺,跟條瘋狗似的,逮著點味兒就不放,連咱們在江南的幾條線都差點被他婆娘揪出來!現在陛下又派了內衛去西南……風聲緊得很!”
陳平撓撓頭:“那……烏蒙那邊催得急,還說要是咱們供不上貨,狄人那邊給的好處,他們可就要自己想法子了。大哥,這條線要是斷了,損失可不小,老爺那邊……”
陳安煩躁地擺擺手:“貨不是問題!江南那邊雖然被掃了一遍,但根子還在,重新湊一批‘硬貨’需要時間,走漕運水路風險太大,陸路……雲中王浚那條線,最近好像也不太穩。”
“王浚?他不是一直很聽話嗎?”陳平問。
“聽話?”陳安冷笑,“那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!以前有五爺和老爺壓著,又有大把銀子喂著,自然聽話。現在五爺倒了,他怕是起了彆的心思。最近幾次過貨,都推三阻四,要價也高了。我懷疑,他是不是嗅到什麼,想把自己摘乾淨,或者……另找靠山。”
陳平倒吸一口涼氣:“那怎麼辦?西南、雲中兩條線要是都出了問題,咱們的財路可就……”
“所以老爺才讓你去西南,穩住烏蒙。”陳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至於王浚……得給他緊緊弦了。你休息兩日,再去一趟雲中,以老爺的名義,給他帶個話:彆忘了,他那些貪墨軍餉、殺良冒功、還有私下放狄人遊騎入關‘剿匪’的爛事,可都在老爺手裡攥著呢!他能當上這個雲中守將,是靠誰?現在想撇清?晚了!讓他老老實實把路子給咱們保暢通了,該他的好處一分不會少。要是敢起二心……哼,撫遠那個殘廢王爺,正愁沒理由動他呢!老爺不介意‘幫’王爺一把!”
陳平連連點頭:“明白了,大哥。我這就準備再去雲中。”
陳安又囑咐道:“路上小心,避開官道,繞開撫遠方向。到了雲中,見了王浚,話要說透,但也要留餘地。畢竟,眼下還用得著他。”
“是。”
兄弟倆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,陳平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密室。陳安獨自坐了片刻,吹熄了蠟燭,也融入外麵的夜色中。
密室重歸黑暗與寂靜,仿佛剛才的密談從未發生。
然而,一條條無形的絲線,卻從這黑暗的密室中延伸出去,連接著西南的土司山寨,連接著北境的邊關軍鎮,連接著江南的隱秘碼頭,也連接著京城那看似清正莊嚴的禦史府邸。
軍報頻傳,預示著戰場上的博弈遠未結束。
密室私語,則揭示了陰影中更肮臟、更血腥的交易與背叛。
一張更大的網,正在緩緩收緊。而網中的獵物與獵手,角色或許隨時都在轉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