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浚的彈劾奏章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,雖被皇帝明旨申飭壓下,但其激起的漣漪卻持續擴散。北境各邊鎮將領間,難免因此生出些微妙心思。京中一些原本觀望甚至傾向鎮北王的官員,也不禁重新掂量。暗地裡,指責謝無咎“年少氣盛”、“攬權過甚”、“與商賈過從甚密”的流言,開始在一些圈子裡悄然傳播。
消息傳到撫遠時,謝無咎剛聽完謝擎派出的精銳夜不收小隊傳回的密報——他們成功在雲中邊境一處峽穀,伏擊了一支夜間行進的“官軍馬隊”,擒獲三名活口,其中包括一名帶隊哨長。初步審訊,已撬開一條縫:這支馬隊受雲中副將馬奎直接指派,任務是將一批“特殊貨物”護送出關,交接給關外“指定的人”,而貨物來源,據哨長含糊透露,似乎與“南邊來的商隊”有關,更高級的指令則來自“將軍府”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謝無咎眼中寒光凝聚。王浚不僅自己跳出來彈劾,其手下竟還在繼續走私勾當!這哨長的供詞,雖未直接指認王浚,但“將軍府”和“副將馬奎”已足夠將矛頭指向雲中最高層。
“王爺,如今人證在手,是否立刻上奏?”蔣文清問道。
謝無咎卻再次搖頭:“不急。僅憑一個哨長的口供,王浚大可推說下屬瞞著他胡作非為,甚至反咬我們嚴刑逼供、構陷邊將。我們需要更硬的證據,最好是能當場拿住贓物,或者拿到王浚或馬奎親筆的手令、密信。”
他走到沙盤前,指向雲中與西南方向交界處:“夜不收擒獲這支馬隊的地點在此,他們護送貨物出關。說明這條走私通道仍在運作。王浚剛被申飭,短期內或許會收斂,但其貪欲難填,背後之人(周濂)也會施壓。他們很可能選擇儘快將積壓的‘貨物’運走,或者進行關鍵交接。”
他看向謝擎:“王叔,還得辛苦夜不收的兄弟們。讓他們帶著那名哨長,秘密返回雲中邊境,盯住他們往常交接貨物的幾個疑似地點。同時,想辦法摸清那個副將馬奎的行蹤規律,看能否找到他直接經手此事的證據。若有機會……潛入其住處或辦公之所,搜尋密信、賬冊等物。”
謝擎肅然道:“王爺放心,老夫親自去安排。定要抓住王浚這老小子的狐狸尾巴!”
“李將軍,”謝無咎又轉向李敢,“撫遠防務,尤其是對狄人正麵動向的監視,絲毫不能放鬆。王浚此事,狄人那邊未必不知情,甚至可能參與其中。要防備他們趁我們注意力轉移,突然發難。”
“末將明白!絕不會給狄人可乘之機!”
安排完這些,謝無咎才提起王浚彈劾之事,語氣平靜:“至於王浚那道奏章,父皇已申飭了他,便是態度。我們不必急於辯白,更不必大動乾戈反擊。那樣反而顯得心虛,落入對方圈套。眼下,我們隻需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蔣文清問。
“將我們在雲中查訪到的、關於王浚橫征暴斂、殺良冒功、縱兵為匪的村民證詞,以及此次夜不收行動的‘部分成果’——比如,雲中官兵扮作馬隊夜間活動的線索,整理成一份詳實的‘邊鎮防務隱患報告’,不點名,隻陳述事實,通過協理衙門正式渠道,上報兵部及內閣。”謝無咎淡淡道,“同時,以協理北境、整飭防務為由,行文雲中,要求王浚就其所轄區域內‘治安不靖’、‘疑似有官軍不法’等情況,做出書麵解釋並限期整改。公文措辭要嚴正,但不出格,完全站在公事公辦的立場。”
蔣文清眼睛一亮:“王爺高明!此舉既回應了王浚的彈劾(暗指其治下不靖),又將調查的焦點引回雲中本身的問題上,合情合理,讓他難以反駁,更無法再以‘遭受打壓’為由煽動輿論。而我們手握更關鍵的走私證據,引而不發,待時機成熟,再給予致命一擊!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謝無咎點頭,“此外,給王妃回信,告知她北境這邊我們會處理,讓她在京中穩住陣腳,繼續暗中收集王浚及其背後勢力在朝野的關聯證據,尤其是與江南、西南的勾連。但提醒她,務必注意安全,對方狗急跳牆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“下官即刻去辦!”
***
京城,雨夜。
鎮北王府的書房內,沈青瓷收到了謝無咎的回信,也得知了王浚彈劾被申飭、以及謝無咎在雲中取得進展的消息。她心中稍定,但並未放鬆警惕。正如王爺所料,對方不會善罷甘休。
她正在燈下翻閱著“留香閣”最新送來的一些關於王浚在江南隱秘產業的調查碎片,試圖拚湊出更完整的圖景。窗外雨聲漸瀝,更顯夜深人靜。
突然,院牆外傳來幾聲極其輕微、幾乎被雨聲掩蓋的異響——像是瓦片被踩動的細微碎裂聲,以及衣袂帶風的輕響。
沈青瓷心中一凜,立刻吹熄了手邊的燭火,迅速隱入書案後的陰影中,同時輕輕按動了桌下一個隱秘的機括。這是王府改建時,謝無咎特意讓人設置的警報裝置,連通著趙管事和幾名心腹護衛的房間。
幾乎在燭火熄滅的瞬間,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,從書房一側的高窗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,落地無聲。他們穿著夜行衣,黑巾蒙麵,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,手中持著短刃,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。
顯然,他們是衝著沈青瓷來的!而且目標明確,直奔書房!
就在兩名黑衣人適應黑暗、準備向書案方向摸來時——
“什麼人!”一聲低喝在門外響起,緊接著書房門被猛地撞開,趙管事帶著四名手持刀劍、氣息沉凝的護衛衝了進來!他們顯然早有防備,反應極快。
兩名黑衣人見行跡暴露,並不戀戰,其中一人手腕一抖,幾點寒星射向門口的護衛,同時低喝:“走!”
另一人則毫不猶豫地撲向書案後的陰影,顯然是想確認目標或完成某種指令。
但沈青瓷早已不在原地。在警報觸動時,她便已沿著預設的隱蔽路線,退到了書房內側一道暗門後。這是謝無咎當初堅持要設置的保命通道之一。
撲向書案的黑衣人一擊落空,立刻意識到不對,轉身就想與同伴會合撤離。
然而,趙管事帶來的護衛皆非庸手,兩人揮刀格開暗器,另外兩人已堵住了窗口退路。門外,更多的腳步聲和火把光亮正在迅速靠近——王府的護衛係統被全麵觸動了。
“拿下!”趙管事厲聲喝道。
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搏鬥在書房內展開。兩名黑衣人武功不弱,招式狠辣,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或殺手。但王府護衛人數占優,配合默契,且早有準備。很快,一名黑衣人被刀背砍中後頸,昏厥過去。另一人見勢不妙,拚著挨了一劍,猛地撞向窗戶,想要破窗而出。
“留下吧!”一聲冷哼,一道身影如同大鳥般從房簷落下,正是之前護送物資來北境、後被謝無咎留下協助王府護衛的“信義鏢局”總鏢頭雷震!他早已奉沈青瓷之命,近日暗中加強王府守備。此刻他及時出現,手中那柄長柄樸刀帶著淩厲的風聲,狠狠拍在那黑衣人背上。
“噗——”黑衣人噴出一口鮮血,踉蹌倒地,也被護衛迅速製住。
從黑衣人潛入到被全部製服,不過短短幾十息時間。雨夜重歸寂靜,隻有火把劈啪燃燒和雨水滴落的聲音。
沈青瓷這才從暗門後走出,麵色雖然有些蒼白,但眼神依舊鎮定。她看著地上兩名被捆得結結實實、卸了下巴防止咬毒的黑衣人,冷聲道:“搜身,仔細檢查,看看有無表明身份之物。雷總鏢頭,有勞了。”
雷震抱拳:“王妃受驚了!是草民護衛不周!”他親自上前,仔細搜查兩名黑衣人。除了隨身兵器、少量飛鏢暗器、以及一個裝有毒藥的蠟丸,並未發現明顯身份標記。但雷震經驗老道,在檢查其中一人內衣領口時,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、用特殊絲線繡出的標記——形似一截扭曲的竹節。
“王妃,您看這個。”雷震將標記指給沈青瓷看。
沈青瓷凝神細看,瞳孔微縮。這個標記,她在“留香閣”調查周濂府上人員時,曾在一份極其隱秘的報告中見過描述——據說,是周濂暗中蓄養的一批“清客”或“護院”所用的隱秘標識,取其“竹節心虛、中通外直”的偽飾之意!
果然是周濂派來的人!目的恐怕不隻是刺殺或綁架那麼簡單,更可能是想從她這裡獲取什麼(比如與王爺的密信往來,或調查證據),或者製造混亂,逼迫王府自亂陣腳!
“好一個‘清流砥柱’!”沈青瓷心中怒意升騰,麵上卻愈發冰冷,“趙管事,將人押入地牢,嚴加看管,仔細審訊,但不必用刑過度,留活口。此事,暫不外傳。”
“是!”趙管事應道,又擔憂地問,“王妃,是否要加強府內守備?或者……請五城兵馬司或皇城司介入?”
沈青瓷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加強守備是必須的,雷總鏢頭,此事還需您多費心。但暫時不必驚動官府。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膽夜襲親王府邸,必有所恃,或許正想逼我們鬨大,將事情攪渾。我們偏要穩住。將今夜之事,詳細寫成密報,連同這個標記的圖樣,以最快速度,秘密送給韋安韋指揮使。他自會知道該如何處理。”
她走到窗邊,望著外麵漆黑的雨夜,聲音雖輕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:“他們越是這樣,越說明他們怕了,急了。王爺在北境進展順利,我們在京城,更不能拖後腿。從現在起,王府內外,一切如常。我倒要看看,他們還有什麼招數。”
雨,還在下。但這一夜的風波,卻讓沈青瓷更加看清了對手的狠毒與底線,也讓她和整個鎮北王府,如同經曆淬火的利刃,變得更加堅韌與鋒利。
雷霆反製,已在北境悄然布局。
雨夜擒凶,讓京城的暗戰驟然升級。
而真正的對決,隨著這連綿的陰雨,正一步步推向更加驚心動魄的高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