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褒獎聖旨與豐厚賞賜抵達撫遠時,全軍歡騰。然而帥府內,謝無咎接旨謝恩後,卻並未有多少喜色。他更在意的,是隨旨意一同送達的一封皇帝朱批密信。
密信內容不長,先是關切詢問了他的腿傷恢複情況,囑咐他好生休養,勿要過於操勞。接著,筆鋒一轉:
“……北境經此一役,內患初平,然外寇未靖。阿史那骨咄祿屯兵關外,其誌不小。朕知你心誌,必欲畢其功於一役,以安社稷。然用兵之道,貴在持重。我大雍將士連番血戰,需得休整;糧秣器械,亦需補充;各邊鎮防務,尤需梳理鞏固。萬不可因一時之勝,而輕敵冒進,致有疏失。”
“今擢你全權協理北境軍務,非獨為戰,亦為守。當借此時機,整訓兵馬,修繕城池,廣積糧草,撫慰百姓,使北境防線固若金湯。待時機成熟,糧足兵精,再圖進取,方為萬全之策。”
“另,朕聞你腿疾未愈,邊關苦寒,不利將養。待北境防務稍定,可擇機回京述職,一來朕與皇後甚是想念,二來太醫院諸醫官,或可為你精心調理。江山社稷,來日方長,吾兒當善自珍重。”
信的最後,是皇帝私人印鑒。
謝無咎將信看了兩遍,緩緩合上。父皇的話,看似關懷備至,為他考慮周全,實則蘊含著多重意味。“持重”、“休整”、“梳理鞏固”、“固若金湯”……這是在明確指示他,短期內不要主動尋求與狄人決戰,而應以穩固防線、消化戰果為主。是擔心他年輕氣盛,貪功冒進?還是……不希望他在北境的軍功和威望,繼續無限製地膨脹下去?
尤其是最後提及回京述職、太醫院調理,更是意味深長。是單純的父愛關懷,還是委婉地提醒他,該適可而止,準備交回部分權柄,回到京城這個權力中心來?
謝無咎左腿的傷處隱隱傳來酸痛。他確實需要休養,北境的將士們也需要喘息。父皇的考慮,從軍事和政治角度,並非全無道理。但阿史那骨咄祿會給他們從容休整的時間嗎?狄人此次南侵損兵折將,卻未傷及根本,其主力仍在關外虎視眈眈。一旦發現大雍轉為守勢,內部開始調整,會不會趁機發動更猛烈的進攻?
而且,一旦他離開北境回京,這剛剛整合起來的北境軍權,是否會再次出現變數?李敢雖忠誠勇猛,但資曆尚淺,能否壓服其他邊鎮老將?朝中那些對他心懷忌憚的人,會不會趁機在北境安插人手,掣肘李敢,甚至暗中與狄人勾結?
一個個問題在謝無咎腦中盤旋。他深知,自己如今所處的位置,已不僅僅是單純的軍事統帥,更是牽動朝局平衡的關鍵棋子。每一步決策,都需慎之又慎。
“王爺,”蔣文清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,“陛下的賞賜已登記入庫。另,兵部轉來文書,言及後續增補北境的糧草軍械,已從各地起運,約半月內可陸續抵達。還有……新任雲中守將的人選,兵部提請了三個,請王爺酌定。”
謝無咎接過文書,掃了一眼三個候選名字,都是資曆較深、但並非他嫡係的將領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雲中新定,民心未附,軍心待穩。守將人選,首重穩重老成,熟知邊事,且能撫慰地方。本王看……就選衛尉寺少卿、原隴西都督僉事郭振吧。他曾在隴西與狄人周旋多年,處事穩健,調其任雲中守將,較為合適。回複兵部,本王意屬郭振,請他們按程序辦理。”
他選郭振,既非自己親信,也非朝中任何明顯派係,且確有邊事經驗,不易引起各方反彈。這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。
“是。”蔣文清記下,又道,“王爺,李敢將軍請示,撫遠防務已大體就緒,是否按原計劃,抽調部分兵力,輪換休整,並加強西南翼及與雲中接壤區域的巡防?”
謝無咎走到沙盤前,思忖良久,道:“準。撫遠守軍血戰最久,傷亡亦重,首批休整。但輪換兵力需分批進行,始終保持城防有足夠戰力。西南翼及與雲中接壤處,增派遊騎哨探,嚴密監控,既要防狄人小股滲透,也要留意有無潰兵匪類流竄。告訴李敢,休整是為再戰,訓練不可鬆懈,尤其要加強騎兵野戰與步騎配合演練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蔣文清退下後,謝無咎獨自對著沙盤,目光在代表狄人大營的位置久久停留。阿史那骨咄祿……你現在在想什麼?在等待什麼?
***
關外,狄人大營。
金頂大帳內,阿史那骨咄祿正聽著麾下將領的彙報,臉色陰沉。撫遠久攻不下,雲中內應被拔除,與大雍內部“貴人”的隱秘渠道也因周濂倒台而中斷,最近幾次小規模襲擾也收效甚微。南下受阻,糧草消耗日巨,部落內部已開始出現怨言。
“大汗,”一名年長將領憂心忡忡道,“如今南人(指大雍)內亂已平,那鎮北王謝無咎聲望正隆,南人士氣高漲。我軍頓兵堅城之下,日久生疲,不如……暫且退兵,回草原休養生息,待秋高馬肥,再做打算?”
阿史那骨咄祿冷哼一聲:“退兵?本汗興師動眾而來,寸功未立,損兵折將,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?各部頭領如何看待本汗?草原上的狼群,隻會追隨能帶領它們獵食的頭狼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帳口,望著南方隱約可見的撫遠城輪廓:“謝無咎……確實是個難纏的對手。但他也有他的難處。南人皇帝看似褒獎,實則猜忌。功高震主,古來如此。本汗不信,南人朝廷會真的放心將數十萬邊軍,長時間交於一個皇子之手!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傳令下去,各部暫且後撤三十裡,做出退兵姿態。同時,多派細作,散播流言,就說南人皇帝忌憚鎮北王,欲召其回京奪權,北境軍心不穩。再……設法聯係南人朝中那些對謝無咎不滿的勢力,看看能否找到新的‘合作者’。南人最喜歡內鬥,我們就給他們加把火!”
“另外,”他轉身,看向帳中一名沉默寡言、身穿中原服飾的謀士模樣的人,“先生,你之前說,可以嘗試聯絡西邊(指西域或更西)的‘朋友’,獲取一些……特彆的幫助,進展如何?”
那謀士躬身道:“回大汗,已有回音。西邊的‘朋友’願意提供一批強弓硬弩,甚至……可能有更厲害的火器圖紙。但他們要價很高,而且要我們保證,獲得的東西,不能用於對付他們。”
阿史那骨咄祿眼中露出貪婪與狠厲:“答應他們!隻要能攻破撫遠,拿下北境,什麼代價都可以談!有了更強的器械,本汗倒要看看,謝無咎還能守多久!”
“是,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阿史那骨咄祿望向南方,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笑容。退一步,不是退縮,而是為了積蓄力量,尋找新的破綻。南人的朝廷,南人的內鬥,就是他最好的機會。謝無咎,咱們的較量,還長著呢!
***
撫遠城內,謝無咎並不知道阿史那骨咄祿的具體謀劃,但他能感覺到關外狄人營盤的異動和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。皇帝要他“持重”,他理解,但不能被動挨打。
他召來剛剛完成一輪巡防任務、風塵仆仆的李敢,以及負責器械查驗的幾名老卒(包括“利器監”餘滄海派來協助的技術工匠)。
“李將軍,近日狄人遊騎活動有何變化?”
“回王爺,狄人遊騎似有減少,襲擾不如前些日子頻繁。但末將總覺得……有些不對勁。斥候回報,狄人大營似乎在向後移動,但移動緩慢,且營盤規製未亂,不像是倉促退兵。”李敢皺眉道。
謝無咎點點頭,這和他收到的零星情報吻合。狄人像是在調整部署,而非真正撤退。
他又看向那幾名老卒和工匠:“新運抵的軍械,查驗結果如何?”
一名老卒抱拳道:“王爺,後續運來的箭矢、甲胄、刀槍,質量明顯比之前好了許多,工部那邊看來是下了力氣整頓。但……仍有少量批次,雖無‘隆昌’、‘寶豐’標記,質地卻依舊可疑,已單獨封存。另外,餘監正派來的匠師改進了幾處城頭弩炮的機括和望山(瞄準具),試射後精度射程均有提升。”
“好。”謝無咎略感欣慰,“質量可疑的,一律退回,並上報兵部追責。改進的弩炮,加緊製造,優先裝備撫遠及幾個關鍵隘口。另外,讓匠師們多想想,如何應對狄人可能擁有的、射程更遠的拋石機或床弩。”
他起身,忍著腿痛,走到窗前,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兵。
“傳令全軍,”他聲音沉靜而有力,“狄人未退,戰事未息。休整輪換,是為養精蓄銳,絕非解甲歸田。各營需加緊操練,熟悉新配發的器械,演練新戰術。斥候營加倍派出遠哨,不僅要盯住狄人大營,也要留意關外草原深處,有無狄人援兵或異常物資調動。”
“告訴將士們,陛下厚賞,是念其忠勇,亦是期許將來。北境安寧,非一日之功。我等守在此處,身後是家園父老,肩上是大雍山河。一日狄人不退,我等一日不可懈怠!”
“是!”李敢等人肅然應諾。
聖心難測,帝王之術,平衡掣肘,是朝堂上空的陰雲。
北境秣馬,厲兵秣甲,枕戈待旦,是邊關將士的宿命。
謝無咎知道,他必須在這兩者之間,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。既要遵從父皇的“持重”之令,穩固防線,又不能坐視狄人從容準備,喪失主動權。
真正的考驗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