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錢,是顧煜的。
而且言昭很清楚,這一次回去,肯定要鬨出點動靜來。
顧城不會安分,鄉下那些人更不會消停。
可她一點都不怕,甚至巴不得那些事全攤開來,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。
言昭正想著這些,抬眼一看,就對上了顧煜的視線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裡沒書,也沒動,就那樣看著她。
言昭這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一直低頭數錢,被他看了個正著。
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。
她前腳才說自己不愛錢,現在卻當著他的麵數得這麼認真,怎麼看都像是在打自己臉。
言昭連忙說:“你聽我說,這些錢你不要給任何人。誰來找你要,你都彆給。這一次回鄉下,也彆帶著。”
顧煜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靜得有點深,讓言昭越說越急:“你看看,藏在哪兒比較好?要不就先放你老師那?”
她說完才意識到,自己幾乎是下意識在替他做決定。
可話已經出口,她也沒再退,隻是抿了抿唇,站在原地,安靜地等他的反應。
顧煜終於動了。
他伸手把那疊錢按住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:“你拿著就好,想給誰花,就給誰花。”
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,隻剩下燈泡輕輕的嗡鳴聲,在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言昭下意識開口,語氣裡帶著點遲疑,又有點不安:“……這是你的錢,我怎麼能這麼隨意。”
顧煜語氣很淡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。
“錢在我眼中,隻是生活的必需品。必需品一旦擁有,多出來就沒什麼作用了。”
“你在我身邊,我才覺得它還有點意義。”
“你要是不需要,就扔在這。”
“需要的時候,拿去花就行。”
言昭聽著他這完全不把錢當一回事的話。
這……
顧煜把話說完,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他又說:“明日就去老家吧。你現在先想想,有什麼東西要過去帶的,再想想,有什麼要帶回來的。我們就去這一次,以後,也不會再回去了。”
言昭聽著怔了片刻,才慢慢點了點頭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提議:“要不……去大澡堂洗個澡吧?剛吃了火鍋,我身上全是味道,這裡洗著也不方便。”
顧煜聽見她竟然主動開口去洗澡,而不是繼續說老家的事情。
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沒有多問,隻點了下頭:“好。”
他說完就轉身去拿洗澡用的籃子,動作利落又熟稔。
言昭這邊去翻衣服,拿換洗的,心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她好像真的被他養得有點嬌慣了。
以前這些事,她從來不會開口提,幾毛錢洗個澡也會嫌棄貴。
可現在吃了十塊錢的火鍋後,加上還有顧城在鄉下惦記著錢,她覺得幾毛錢洗個澡,還是便宜的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,一起往大澡堂的方向走。
院子的人看見,目光不免多停了一下。
看來兩人又感情好了起來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,言昭坐在車廂一角,懷裡放著個不大的包。
裡麵也沒裝什麼要緊東西,就帶了兩人兩套換洗的衣服。
錢她一分沒帶。
那一疊,全被她藏在家裡最裡側的箱底。
身上隻揣了十塊錢,剛好夠路上花。
顧煜坐在她對麵,目光時不時落到她懷裡的包上。
那種視線很安靜,卻帶著明顯的疑惑。
汽車晃了一會兒,他終於還是開口了:“不用再買點東西?”
言昭搖頭:“不用。”
過了一會兒,他又問:“不帶點錢?”
言昭還是搖頭:“路上夠用。”
顧煜看了她幾秒,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認真的。
沉默片刻,他又說了一句:“顧城上次打電話,說他生病了。”
這話落下,車廂裡安靜了一瞬。
言昭抬起頭,看著他,小心翼翼地問:“你很擔心顧城嗎?”
顧煜幾乎沒有猶豫:“我希望他死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平,語調裡沒有情緒起伏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實。
言昭:“……”
顧城和顧煜的關係就不好。
不是那種兄弟拌嘴的小打小鬨,而是真正的、不掩飾的惡意。
顧城仗著年紀大、在家裡更受看重,對顧煜從來沒有過半點善意。
搶東西、推搡、當著大人的麵擠兌,背地裡更是變本加厲。
顧煜自然也從來沒把顧城當過哥哥。
後來那次顧煜把顧城往死裡打後,兩個人之間就隻剩下一層薄得不能再薄的關係。
言昭默默低下頭,把懷裡的包又往懷裡收了收,小聲補了一句:“……那就不用帶了。”
顧煜沒再說話,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,又慢慢移開。
車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後退,言昭靠在椅背上。
她表麵看著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,可心裡一點都不平靜。
言昭是真的有點激動。
想到這一次回去,終於能親眼看看那對狗男女現在過成什麼樣子,她就忍不住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。
要是過得不好,那她是真的會高興。
這種情緒她藏得很深。
沒有笑出聲,也沒有多餘的動作,隻是唇角在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,悄悄往上翹了一點。
可顧煜還是發現了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那點微微揚起的唇角上,停了一瞬,又慢慢移到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比剛才亮了不少,像是壓著什麼情緒沒說出口,裡麵的光已經藏不住。
顧煜的視線沒有移開。
他看著她那點藏不住的細微反應,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確認什麼,終於還是開了口。
“因為能回去見到顧城,”他說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壓在喉間,聲音低得幾乎貼著氣息滑出來,“所以你很高興?”
語調不像質問,更像是情緒被一寸寸擰緊後,從縫隙裡滲出的低聲確認。
短短一句話,已經把所有的猜測、不悅與隱秘的占有欲一並收攏進去,沉沉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