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過小食鼎,我由衷地誇讚,“裴少府,你真是個大好人。”
整個竹間彆館,也隻有裴少府會想著我了,他的確是個好人,正因了他好,總使我恍惚以為他就是謝先生的人。
此刻月華如水,稻田荷塘裡的蛙聲咕呱幾聲,偶有荊山的夜梟鳴叫,蕭鐸在望春台裡熟睡,庭中四下無人,我正要問一問,“裴少府,你姓什麼,姓‘蕭’還是姓‘謝’?”
嘴巴才張開,卻是裴少府先開了口。
裴少府正色道,“末將好,是因了公子好,公子才是好人。”
聽聞此話,我有些無語。
一個屠了天子宮城的人竟還是個好人,蕭鐸算是好人嗎?他和“好人”這兩個字可有一點兒的關係?
連一點兒邊都沾不了。
我雖極不讚同他的話,然此刻到底心虛,也就沒有駁斥一句,杵在門邊,定定地聽著。
月色下見裴少府眼光一閃,再低聲道,“帝乙劍殺氣過重,王姬小心........傷了手。”
乍然一驚,臉色一白,沒出息地冒出了冷汗來。
那麼輕的聲音,還是被裴少府聽了個清楚,這是狗耳朵?
下意識地朝後瞧著,室內連枝燭台燃著,把裡頭的影子全都打在這木紗門上。
好啊,原來是這個緣故。
怪我從前極少在夜裡從外往裡望,想必適才我高舉長劍的模樣被裴少府看了個清楚。
因而蕭鐸難殺,是真的難殺啊。
我抱著小食鼎,低聲說話,“裴少府,我們之間的恩怨,你少管。”
裴少府道,“末將奉命護衛公子,怎能不管。末將想告訴王姬,殺了公子,王姬就不會活著走出彆館。”
是,我焉能不知這個道理。
殺蕭鐸是飛蛾撲火,前腳才得了手,裴少府我不知道,後腳就要被關長風的大刀一把劈穿。
他值得我拚上自己的性命嗎?
冷靜下來想一想,簡直一點兒都不值。
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我要出郢都,找宜鳩,到時引兵來殺,踏平郢都,不是更好?
罷了。
我幽幽歎了一聲,“不過是比劃比劃,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罷了,發泄完了,也就好了。又不是第一次,家常便飯了,你不必憂心。”
裴少府微微舒了一口氣,“公子睡下了,末將就在這裡守著,王姬也早些歇息。”
我轉過身就要回去了,刺殺蕭鐸到底不是小事,臨了還是要叮囑一句,“裴少府,還是那句話,你不告我的狀,我也不說你的壞話,你好我好,大家都好。”
裴少府拱手抱拳,聲音愈發低了下去,“今夜的事,末將爛在心裡。”
這的確是個忠心的好人。
罷了,這回真的罷了。
終究還有更穩妥的路可以走,就安安穩穩地等著,再等二十九日,必能等來謝先生。
木紗門拉上,我抱著小食鼎回了青鼎爐旁,喝了薑湯,添了紅蘿炭,帝乙劍還在蕭鐸身旁閃著幽幽的寒光,唉,真是可惜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