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來我往,誰都沒有占到便宜。
揚州士人和海陵士子這次是真對出了火氣。
你海陵士子上聯說:“鳳銜春信,海陵歲首梅先發;”
我這揚州讀書人馬上對出下聯:“龍拓雲程,吳地潮頭帆正揚。”
我海陵士子用溱潼的會船節出聯,你揚州人總不好對了吧?
“篙點浪花,千舟競發喧天鼓!”
誰知下一秒揚州士子便對了上來:
“旗揚雲水,萬民歡騰動地歌!”
我海陵士子用望海樓出聯:
曾幾滄海變桑田,萬裡江河歸眼底;
我揚州士子用“且看高樓臨古堞,一城煙雨入樽前”立馬化解。
我海陵士子用“經術倡東南,分齋授業開宋學”自誇。
揚州士子立刻用:“弦歌傳海內,明體達用育英才”堵得你難受。
……
針鋒相對、你來我往,誰也不肯退讓。
大家皺著眉頭苦苦吟誦,就連茶都冷了,也沒人去管。
隻要走讀書科舉這條路的人,經學貫通之後,填詞作聯猶如捫掌觀紋,大家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眼看著眾人火氣越來越大,本來好好一場新春茶話會,肉眼可見即將上演全武行,楊廷選趕緊站起想要出口叫停。
就在這時,剛剛一直淡然喝茶的陸弼搶在他前麵開口了。
“今日新春佳節,我等從湖廣回返揚州,老夫同行的弟子中正好在湖廣采買了五船彩石送給老夫修葺精舍。”
陸弼是天下聞明的名士,他一開口,楊廷選和眾人全都不說話了,靜聽他的下文。
“這次路過海陵!”說到這,陸弼朝身邊的楊廷選一拱手:“幸蒙楊縣尊款待,無以為報,我便借花獻佛……”
“若是有人能對出我出的上聯,那幾船彩石我便送給對出我對子的人吧。”
眾人聞言頓時大吃一驚。
彩石不是一種石頭,而是很多石頭的代稱。
最好的比如漢白玉、青田凍石都可以叫彩石。
而太湖石、雲南的孔雀石也能叫彩石。
若是這種石頭,一船下來,價值最少幾千上萬兩銀子了。
所以陸弼所說的彩石不可能是這種石頭,但即使是普通帶著顏色的鵝卵石,一船估計也要價值三四百兩。
而陸弼他們一共有五條船的彩石,也就是說,最少值千裡兩以上了。
楊廷選見玩大了,趕緊勸道:“精舍先生,既然是你學生孝敬你的,那就不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陸弼笑道:“幾年沒來海陵,沒想到海陵士人才思敏捷,令我大為驚訝,區區幾船彩石,若是能獎勵後學,那也是士林佳話。”
跟陸弼往來的都是些豪富的鹽商大賈,幾船彩石他還真未必看得上。
人家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,再不敢應戰就要被人瞧不起了。
一眾海陵士子當場便鼓噪起來,紛紛要求陸弼出上聯。
陸弼看了看這些人,嘴角微微一笑道:“船輕石重輕裝重。”
聽到這個上聯,陳凡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個上聯,船輕石重是屬於物體的物質屬性與行為結果(輕裝重)形成的悖論聯。
其中暗合《老子》“反者動之道”的辯證思維。
且這上聯平仄錯落,疊字回環,這真得屬於非常難得上聯了。
果然,不僅陳凡覺得這聯很難,所有海陵縣的士人,包括海公這種“外援”都已經皺起了眉頭。
楊廷選沉吟了片刻,暗暗在腦海中搜索這個上聯的解法,但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,他不禁抬頭看向徐述、海鯉等舉人,期盼他們能夠對出,省得太過丟海陵縣的臉。
可此時徐述和海鯉眉頭緊鎖,似乎也不得其要。
楊廷選又看向縣學那兩桌,見剛剛還頗讓他滿意的孔祖懿與沈彪等人,此刻更是端著茶盞動也不動,臉上露出沉思、為難之色。
這邊方於魯讚道:“老師這上聯,頗有市井諺語【三秤不如一尺,三尺不如一鬥】的韻味!妙啊,學生魯鈍,到現在也沒有想出下聯來。”
陸弼微微一笑,並沒有說話。
人家作為揚州名士,這等修養還是有的,斷然不會在眾人麵前表現的太過自負。
方於魯看著一眾海陵人等個個愁眉苦臉,剛剛被陳凡痛斥一番的壞心情頓時扭轉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