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讀經聞史,見興亡之際,未嘗不廢書而歎。夫齊桓用管仲而霸,及其歿也,豎刁易牙用事;漢武得衛霍而強,及其老也,江充巫蠱禍起。左右之言,始則甘如醴,終則毒如鴆。故《詩》雲:"誨爾諄諄,聽我藐藐",非謂人主當塞聰蔽明,實欲其執兩用中,允執厥衷而已。”
看到“束股”,俞敬再也難掩心中興奮,當場讚道:“執兩用中,允執厥衷!善,甚善,此子之文,乃宰執之言也!”
旁邊眾人聞言,頓時驚訝莫名。
背誦王曾在考試時作《有教無類賦》,其中有“神龍異稟,猶嗜欲之可求;纖草何知,尚薰蕕而相假”句。
主考陳恕擊節讚歎:“此真宰相器也!”
後來王曾果然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開創“天聖之治”。
可大梁又不是北宋,主考很少預言考生的前程。
而且眼前這小家夥才幾歲?
他能跟王曾、李迪、張九齡、文天祥這些人相比?
(李迪考中狀元,真宗趙恒親試《卮言日出賦》後謂宰相寇準:“此人他日必代卿位”!
考官沈佺期讀張九齡《應道侔伊呂科策》時,特批“經國大略,當與管仲、樂毅並驅”。
等等……)
見眾人不信,俞敬將卷子遞給了馬主薄。
馬主薄看完後,跟俞敬的表情一樣,他手指著“執兩用中,允執厥衷”道:
“《尚書》有雲: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,此子讀書觸類旁通,縣試時便通曉五經,實在難得。”
聽到馬主薄的話,俞敬頓時大失所望。
他在意的是這考生引經據典嗎?
他在意的是這名考生在文章中表現出的,超越常人的政治觀點。
齊桓公、漢武帝年輕時多麼英明,可以重用管仲、衛霍,可是到老了呢?
還不是易牙、江充這樣的小人當道?
《詩經》說“諄諄教誨,聽者藐藐”,並非是主張人主應該鼻塞視聽,而是強調要把握兩端取其中道,恪守內心公正的準則而已。
“大哉斯言。史識如鑒,不類少年之稚;辭鋒如刃,不讓台閣之臣;胸次如海,渾忘科舉之程。”
俞敬再次感歎,讓馬主薄將卷子遞給下首的張邦奇。
馬主薄老臉一紅,知道自己的評語沒有說到縣尊的心裡,隻好訕訕將卷子遞到一旁。
張邦奇是在車純身邊幫辦過實務的,對於人事任命方麵,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心得。
雖然他認為用人當用其才,而非其德,但不得不說,堂下這名學童,在這麼小的年紀能寫出這麼“冠冕堂皇”的文章來,這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說白了,人家“主旋律”文章寫得好,這本身就是一種超卓的水平。
俞敬評價其有“宰執之材”,這倒也沒說錯。
他沉思片刻,撫須點評道:“此文史鑒精微,有伊周之器;義理醇正,具程朱之脈;文勢跌宕,得韓柳之神;氣度宏遠,契聖賢之心。好文章。”
你看,有的時候排比句就是能讓人覺得逼格高處不止一籌。
俞敬滿意的點了點頭,笑著對賀邦泰道:“文章不錯,本官便給你過了,你老師是誰?”
賀邦泰強壓心中狂喜,恭敬轉身朝陳凡的方向躬身一禮道:“學童老師乃弘毅塾夫子姓陳諱凡!”
“陳凡……”俞敬等一眾堂上之人全都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