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賊人退走,幾日後,越來越多的消息傳至海陵。
首先是倭寇的動向。
這次侵擾南京的倭寇一共隻有五六十人,倭首穿紅衣戴黃帽,率眾攻打南京大安德門,“攻城”兩天,期間趁著大河衛、龍虎衛這幫衛所兵輕敵、懈怠,突然殺出,裹挾著仆從,竟然殺傷了兩衛近千人。
且自浙江登岸後,橫行浙江、南20多個州縣,行經千裡,無人能阻,殺傷梁軍合計四千餘人。
最後在南京留守、應天巡撫、操江禦史的協調下,才將這夥倭寇逼到蘇州府,最後出動幾千人才將其剿滅。
倭寇雖然被剿滅,但遺留下來得惡果卻讓整個大梁難以吞下,首先是各地土寇打著倭寇的旗號,各處騙開城池燒殺搶掠,導致南直、浙江有三個縣被搶掠一空,興化便是其一。
其二,因為地方衛所貪汙成風,衛所軍官侵奪普通衛所軍丁的土地房產,導致士兵軍餉短缺、糧食不足;營兵甚至連開拔銀都撥付不了,整個江南因為幾十個倭寇,上萬的衛所軍、營兵亂做一團,跟無頭蒼蠅似的。
朝廷震怒,已經將應天巡撫下詔獄治罪,安池兵備道因為塞賊畏敵,被逮拿進京,朝野震動。
其三,江南乃是朝廷賦稅重地,經過這麼一折騰,很多地方因為備倭而耽誤了春耕,明年漕糧必然會出現大問題。
“整個南直、浙江一片糜爛,但咱們海陵在這次亂事中卻表現搶眼。”
“首先是保住了去年年底的兩淮鹽課。陸大人已經上奏為我海陵縣請功!”
俞敬撫著胡須,這幾天裡,他一直都是笑吟吟的,隨即他又道:“其次是力保我海陵縣不失,也沒有款賊,興化之慘況,興化籍進士李世全已經率南直隸在京官員上奏,請將淮揚海防道李大綬交由部議,從嚴論處。這時候,咱們海陵能不款賊,守得百姓安居樂業殊為不易,李道台估計會借那幾個標營兵大做文章,以示自己任上並非無功。”
說到這,他笑著對陳凡道:“文瑞,李大綬現在應該很感激那日你去請兵,不然他這次倭亂可以說是毫無建樹,必被奪職的,但他派出了標營兵,雖然沒甚用處,但隻要請座師、同年們上奏時說些好話,說不定海防道的位置便保住了。”
陳凡對此並不感興趣,就南直的官員,關一批,流一批,殺一批才好,幾十個真倭,竟然能夠攪動東南,真是丟臉丟到了姥姥家了。
“大人,既然淮州衛泰州千戶所已經從南都回轉,咱們海陵縣白日裡可以開城門了,這七八日,百姓們生活殊為不易,再不開城門,恐怕城裡要出事了。”陳凡提醒道。
俞敬點了點頭:“昨日泰州千戶所派了一個試百戶,帶著百十來衛所軍駐紮鮑壩,賊人應該投鼠忌器,不會再來,既然如此,那就通知下去,開城!”
在旁侍立的吏員們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激動起來。
自從那晚賊寇燒了阜通門,也就第二天開了城門,其餘時間全都四門緊閉。
如今倭亂已熄,土賊也銷聲匿跡,確實到了開城的時候了,不然城中菜蔬、糧食、柴炭這些生活用品就要出大問題了。
這邊縣衙吏員去通知開城門,二堂裡麵徐述卻問起了蕭安怡等賊寇的消息。
“這幾日一直嚴加拷問,但這夥人嘴很嚴,隻說是大江上跑船的船工。”
沈彪冷笑道:“胡說,船工可不會撒諜探、布內應,騙城門。而且還在幾縣同時發動,這些匪賊必是老賊,去年泰興虹橋等地被燒殺搶掠,應該就是這些人乾的。”
俞敬點了點頭:“本官也是這麼想的,不過這件事朝廷已經交由操江禦史查辦,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。”
陳凡心裡咯噔一下,他現在既想讓朝廷將這些人一鍋端了,又怕到時候“三叔”被抓,供出自己一家人來,那豈不是完蛋?
就在他沉思的時候,俞敬突然道:“這次賊後內應很是奇怪,他去王鄉官家,這本官大抵能理解,但為何會去文瑞的弘毅塾?”
徐述在一旁道:“弘毅塾雖是社學,無甚錢財,但文瑞在賊寇來時,力排眾議,堅決要求守城,估計那蕭安怡發現文瑞乃海陵之膽,故而想讓同夥抓了文瑞,讓我海陵眾人喪膽罷了。”
“而且賊人也恨他一招瞞天過海,轉移了鹽課銀,所以才施以報複。”
俞敬哈哈大笑道:“賊人估計怎麼也想不到,文瑞竟然用小船將鹽課運到了小石公家的田莊。這夥賊人就算想來縣衙庫房裡搶奪此銀,也會撲了個空。可惜賊人蠢笨,文瑞這招卻沒有用到,本官真想看到那群賊寇打開縣庫時,發現裡麵空空如也的表情,哈哈哈!”
沈彪聞言點頭,對陳凡拱手道:“往日裡總覺得文瑞為人甚好,讀書有成,沒想到既智且勇,在下這次是真服你這案首了。”
……
當陳凡從縣衙走出時,整個海陵縣都沸騰了,這幾日,百姓們先是被困在城內擔驚受怕,等賊人退走,十幾個標營兵進城後,百姓們又苦苦等著開城春耕。
終於,今日海陵縣城門開了,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。
一路上,不少認識陳凡的百姓,見到他都恭敬施禮,甚至一些老人也是如此。
往日裡大家夥看到陳凡,他們的尊敬,大多是敬畏陳凡生員的身份。
可今日卻不同了。
“陳老爺,縣衙裡的老爺們都說是你組織坊兵、排查奸細,力排眾議不給賊人送銀子,是也不是?”
“鮑壩巡檢司的弓手說你距賊人八百步,一箭穿喉,賊人殞命?”
“陳夫子,有人說你王鄉官被砍頭的那日,你兩手各抓一個賊寇,跟掄風車似得,一路掄過去,砸死了幾百個賊寇,是真的嗎?”
“胡說,我聽說陳夫子手提一杆亮銀槍,槍頭有如蛟龍出海,一點寒芒,便有二十多個賊人栽倒馬下。”
“你們都瞎了眼,沒看見陳夫子使的是劍嗎?陳夫子那日手提寶劍,自己個出城,在賊陣中殺了個七進七出。”
“唉?陳夫子,你怎麼走了?你給我們說說那日到底殺了多少賊寇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