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兄,這次我從湖州推官任上,被調任淮州府任知府,一切還要你多多幫襯!”韓輯端著茶盞笑著對上首的王大綬道。
王大綬這個道員卻並不敢因為韓輯隻是個知府而托大,笑吟吟道:“文和客氣了,你這次在湖州任上為大軍籌措糧草立下大功,兄長這裡卻……,唉,何敢稱【幫襯】二字!”
說罷,他又道:“文和這次來,老師那邊可有交代?”
韓輯點了點頭,掏出一封信讓下人轉交給王大綬。
王大綬連忙站起,恭恭敬敬雙手接過那信,片刻讀完後有些為難道:“老師說東南、東北如今都是用兵之時,讓我好生在任上發掘文武兼備之材,並說朝廷已經決定另開武舉,但江南士風柔弱,南兵向不堪戰,衛所更是糜爛,這事恐怕……”
韓輯笑道:“朝廷和叔父的意思是從衛所軍和營兵之外另起爐灶,在有功名的生員、舉人中挑選諳熟武藝、兵略之人另組一軍。”
王大綬恍然大悟:“所以朝廷重開龍井關武學?”
韓輯點了點頭:“正是。”
……
這邊兩人說罷了正事,王大綬道:“文和,你來海陵,可曾去過周良弼那?”
韓輯無所謂的撥了撥茶盞中漂浮的茶葉:“不曾!”
王大綬皺眉:“周良弼跟為兄我同病相憐,他雖不像為兄我有老師幫忙說話,但他還是有真本事的,這兩年將淮州府整治甚好,今次去了貴州遵義府,將來未必沒有複起之時,文和你萬不該先到我這裡來的。”
韓輯百無聊奈地打開折扇子扇了扇:“這世上有治才卻無運氣的人多了,我哪有那精力一一照顧到他們的心思。周良弼的座師劉守愚因立儲之事被陛下下令回鄉閒住,在京的同年也大多被貶斥,他能得個貴州遵義府的知府,那還是沾了世兄的光,他不來感激我等,難道還要我等先去拜會?”
王大綬聞言,知道這位老師的親侄子,向來自視甚高,於是便岔開話題笑道:“文和,現在還喜對弈否?”
聽到這話,韓輯頓時眼睛一亮:“反正今日無事,世兄陪我下上一盤?”
王大綬笑著拍了拍手,不多時,便有人端著棋盤棋子走了出來將之擺好。
兩人落子的速度都很快。
但不久之後王大綬的落子的速度便緩慢了下來,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。
這時,王大綬黑子第127手落於天元三路,顆他執棋的手驟然懸停在棋盤之上,目光所及,棋盤西北角的“大雪崩”定式已成亂局,二十三顆白子猶如困龍蜷縮仔一塊,而黑子的“三連星”陣勢此刻已然顯出猙獰的獠牙來。
王大綬死死盯著棋盤,眉頭皺成一團苦苦思索,反觀韓輯則氣定神閒,右手指尖輕叩檀木棋笥:“世兄,你這手【鎮神頭】固然精妙,但你可曾算過此局有幾處劫材?”
話音未落,韓輯手執白子雷霆般切入黑陣七寸,原本銅牆鐵壁般的黑棋竟然露出猶如蛛網般的裂隙,竟然處處都出了破綻。
王大綬看到這一幕歎了口氣道:“沒想到幾年未見,文和的你棋藝竟精進若此,三十手之前就埋下的【倒脫靴】的伏筆,為兄我甘拜下風!”
韓輯不緊不慢地收拾起棋盤上的白子,一邊收一邊道:“危勢遠難救,定時似有奇。倘從一路打,惟有著星。”
王大綬看著韓輯感歎道:“文和你自小便有【神童】之名,於弈棋一道更有天資,這句話看似是在說棋局,但又頗合兵法。”
“就比如這星位布局之說,星目如主將控製要衝,小目如策應,機變支援,【一路打】之言,正合兵法【以正合,以奇勝】的道理。”
王大綬雖然下棋不行,但在官場浸淫多年,說出來的話處處都撓中韓輯的癢處,韓輯心中高興,正準備再擺一局跟王大綬下一盤,卻在這時,有下人上了堂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。
韓輯聞言點了點頭,然後放下棋子道:“兄弟我這次在湖州籌糧,多虧了這淮州府一名縣丞幫辦,正好那縣丞為我去府衙投帖回來,想借機拜見世兄一二。”
王大綬聞言,自然是要給韓輯麵子的,於是笑道:“淮州府哪個縣的縣丞?”
“海陵縣!”
王大綬聽到海陵縣的名字頓時來了興趣,這次若不是陰錯陽差賣了個麵子給周良弼,派了些標營人馬去海陵,他在這次倭亂之中未必能全身而退,所以他現在對海陵縣的觀感頗為友善,本來一個小小縣丞想要見他肯定是頗為麻煩的。
但他現在心情不錯,於是便點了點頭道:“那就請那人進來吧。”
不多時,院中有一身著縣丞官服的人匆匆來到堂下,剛到廊簷處便跪了下來:“海陵縣縣丞陸羽拜見道台大人、府台大人。”
韓輯雙手後撐在席上,整個人用一個舒服的姿勢後仰著舒放上身,毫不顧及堂下之人。
王大綬看見他這做派,心中苦笑,老師這侄兒年少聰穎,但從來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,哪有半點官員的體麵。
他輕咳一聲道:“陸縣丞起來說話。”
陸羽磕了幾個頭匆匆站起,肅立在堂下,王大綬道:“海陵縣這次沒有被土寇詐城,這都是陸縣丞這樣的地方官員與士紳同心戮力的結果啊。”
陸羽連道不敢。
王大綬勉力了他兩句,然後道:“倭寇被滅,土寇卻暫無消息,以陸縣丞之見,現下本官當如何所為?”
陸羽斟酌良久,方才恭敬道:“土寇餘黨奔潰,旦夕皆可成擒,此皆丈道台大人威名,這次土寇之擾,不傷一民,不廢一食,至若民心初定,餘勇可賈。但下官聽聞亂事初平,當以【穩】字為先,且朝廷已經明發旨意,斥操江備辦剿匪諸事,大人或可謹守泰州,其他聽憑操江調配兵勇。”
說了這麼多,陸羽的意思就是讓王大綬什麼都不要做,做的越多,錯的越多。
這正合了王大綬的想法,他笑著對韓輯道:“此人倒是穩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