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督師行轅,蘇時秀才緩緩醒了過來。
蘇得春和一眾將領見狀,全都大喜過望。
“父親,你總算醒了,如今行轅都已經亂了,一些將領和文士紛紛脫營去了,營裡到處都在傳,說是倭寇馬上就要到震澤……”
蘇時秀剛醒,此刻的他頭痛欲裂,沒想到正用右手揉按太陽穴之時,兒子竟然又說出如此令人震驚的消息來。
他慌忙推開蘇得春,連鞋都來不及床,“呼”的下了床,果然,就聽見帳外營中喧嘩聲音一片。
他快走兩步,焦急的掀開帳門,此刻的行轅內,從山東調來的營兵,以及他最為倚重的,胡襄代他在浙江新募的親兵標營,此時已經亂成了一片,士兵們搶奪著眼前一切能夠看到的物什,甚至為了一袋喂馬的豆子都能拔刀相向。
蘇時秀能被委以重任,畢竟不是草包,他知道這時候自己出去於事無補,於是趕緊放下帳子,轉頭對營中還未逃走的將領道:“持我將令,速速前往東山調集太湖水師上岸彈壓。”
說罷,他轉頭對剛從太倉州調來的鎮海衛指揮使劉定波道:“劉指揮使,你速速帶兵從平望啟程,向西前往歸安。”
劉定波訝然道:“督憲大人,這消息就是從歸安傳來的,他們不是說倭寇往東邊去了嗎?”
蘇時秀冷冷看著對方道:“若是倭寇再次虛晃一槍,往東從廣德州北上,你告訴我那是哪裡?”
劉定波咽了咽吐沫:“是,是應天府的溧陽、高淳。”
蘇時秀揮了揮手,讓他趕緊走。
當劉定波灰溜溜出門時,蘇時秀的目光又轉向了南京京營振武營的參將孔良才:“孔參將帶著你的人馬前往嘉興,以防倭寇從嘉善、平湖一代突入鬆江府。”
倭寇的消息是歸安知縣傳來的,當時就說了,倭寇是本著嘉興平湖這方向來的,孔良才聽到蘇時秀讓他帶兵去堵倭寇,心中頓時不滿。
“督憲,我從南京來時,僅帶了一千多人,萬一擋不住……,要不還請督憲大人調永順土司人馬前往……”
永順土司來自湖南湘西,由土家族士兵組成,戰鬥力極強,在另一個時空中,著名的彭翼南、彭藎臣率領的永順、保靖土兵,是抗倭後期最重要的主力之一。
大梁的永順土司頭領雖然也姓彭,土兵也很勇猛,但主力已經被調往浙西,剩下的五百餘人名義上是彭家土司留在標營,用來護衛蘇時秀,實則卻是留在這催餉催糧的人馬。
孔良才的話音剛落,一個被土家織錦西蘭卡普包裹的腦袋頓時昂了起來,那腦袋上一根野雞毛因為他激烈的動作微微震動:“孔參將,我家老爺派我們來,那是為了護衛督憲大人周全,我們走了,督憲大人若是出了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?”
說話之人,正是永順土司頭人彭宇康的兒子彭陵。
孔良才笑道:“老弟,大人的周全,哪裡需要你來丨操心,倭寇還遠著呢,再說了,就算倭寇來了,督憲大人一匹馬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進了太湖,到時候,哪個倭寇能追得上。”
聽到孔良才這話,蘇時秀的臉再次陰沉了下來。
沒錯,他之所以遲遲不肯去浙江,就是因為震澤背靠大湖,往前跨一步就是浙江,往後退一步就是太湖。
駐紮在這裡,朝廷既不能說他畏敵不前,他也沒有性命之憂。
可這都是他心裡最隱秘的想法,如今被孔良才這個大嘴巴一下子揭開,他心裡哪裡不氣急敗壞。
隻見他目光如刀一般看向孔良才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:“孔參將,你當本督師的營帳是你討價還價的地方?若是再有廢話,當斬不饒!”
孔良才聞言,隻得躬身道:“是,卑職接令。”
隻不過,他不僅語氣不情不願,就連臉上也是不悅地退下了。
蘇時秀見他這幅摸樣,有心要治治他的驕橫,可倭寇近在眼前,正是用人之際,萬一把振武營逼得鬨出亂子,那他這官兒也就當到頭了。
不過,指望京營這群老爺兵麵對倭寇,他蘇時秀想都不敢想,之所以讓振武營去嘉興,其實就是怕萬一倭寇來了,他們一千多頭豬也可以讓倭寇抓一陣子。
這樣,他的親兵標營在水師彈壓之下就能確保倭寇不進入南直隸了。
隻要倭寇不進南直隸,隻要倭寇不要像上次一樣,再去南京城下繞一圈,那他就不會有性命之虞。
反正……
想到這,蘇時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想想剛剛的布置,他又覺得不保險,於是對彭陵道:“彭世子!”
彭陵可以不了孔良才,但對於這個手握東南五省兵權的大人物還是比較尊重的。
見彭陵插手應諾,蘇時秀的心情好了一些:“孔將軍剛剛說的話其實也都在理,彭世子,你領本部五百人,彙同鬆江南橋的三支團練,務必守好,不得放倭寇一人進入華亭以北。”
彭陵一聽,知道自己在孔良才的身後,不用帶著自家兵馬賣命,於是便勉強應承了下來。
布置完任務,又過了個把時辰,就在太湖岸邊的太湖水師終於趕了過來,折騰了大半夜,督師行轅裡才漸漸安靜了下來,唯一不同的是轅門處掛了十多顆人頭。
到這會,帳內才剩下蘇家父子二人。
蘇得春看著疲倦的父親,於是小聲道:“爹,萬一,我說萬一倭寇進了南直,怎麼辦?”
知子莫若父,蘇時秀閉目養神,看都沒看兒子: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蘇得春到:“萬一,倭寇沒去歸安,也沒去平湖,而是來了震澤,怎麼辦?”
蘇時秀冷冷道:“來得正好,我有兩營人馬,四千多人,還有東山的太湖水師,隻要在這裡牽絆住倭寇,到時歸安、平湖兩地回援,正好一舉擊潰這股倭寇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就突然看見帳門被人一撩,一個親兵衝了進來:“督憲大人,大事不好,孔參將派人來說,他在路上遇到倭寇,激戰一番後,被倭寇逃走,看樣子是奔著北麵的鬆江府去了。”
蘇時秀猛得睜開眼睛,滿臉震驚,隨即怒拍大案罵道:“孔有才!這廝分明是畏敵如虎,逃了。”
蘇得春頓時慌了神:“爹,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
蘇時秀癱坐在椅子上,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,口中喃喃道:“怎麼辦?怎麼辦?”
隨即他跳了起來:“趕緊,派人紮營!”
蘇得春驚訝道:“爹,去哪?”
“歸安!不應該去東山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