嗟夫,天生聖人,為民主也。
中國帝王所自立,豈夷狄所得而乾之耶?
人為萬物之靈,豈鳥獸所得而擾之耶?是以有虞之世,蠻夷猾夏,即任於皋陶,惠予鳥獸,複任於伯益,有由然也。周公承聖道之傳,當世道之責,此其所以不容己於斯歟。
唉,上天生下聖人,就是讓他做萬民的主宰。中原的帝王是由我們自己擁立的,難道是夷狄所能乾涉的嗎?人是萬物之靈,難道是鳥獸所能騷擾的嗎?所以在有虞氏(舜)的時代,蠻夷擾亂華夏,就將此事交給皋陶去處理;希望施恩於鳥獸(使其不害人),又將此事交給伯益去辦,這是有緣由的啊。周公繼承了聖人的道統,承擔著匡扶世道的責任,這也許就是他在這個問題上不容推卸、必須行動的原因吧。
文章到這裡,就結束了。
除了丙丁班,和外圍一些看熱鬨的吏員之流,並沒有覺得這篇文章厲害在哪。
在場隻要是精研過文章之道的人,全都沉默了。
陳觀早年確在儒林很出名。
但這些年隨著官越做越大,已經很久沒有文章詩詞傳世了。
此文一出,恐怕要被天下士子傳抄很久。
王大綬摩挲著下巴,小聲對一旁的韓輯道:“這位陳大人,顯然是有備而來啊,彆的不比,專與陳凡比文章,顯然是要在陳凡最擅長的地方壓過他一頭,這兩家又是什麼時候結了怨?文和,你可知道?”
韓輯看了看陳觀,小聲道:“恐怕是陳凡剛剛收的那弟子,探花祝詠的緣故,上次我曾與你提起過。”
王大綬聞言,恍然大悟,隨即緘默,臉上掛著笑,卻再也不開口了。
“洪老先生,你覺得我這篇文章還能入您的眼嗎?”陳觀淡淡微笑,目光卻炯炯看向洪升。
洪升當然也看出對方此行恐怕來者不善,但他這人,向來不說假話,沉思片刻後,正色道:“陳侍郎這篇文章,骨力雄俊,涵蓋一時,此乃程文元墨之極盛也。”
“彆的文章,多從【百姓寧】這個角度出發,偏陳侍郎卻重講【兼驅】,是其用意異處,俱先於反麵透醒,是其作法同處。”
洪升點評裡的第一句,很好理解,便不過多贅述。
但第二段卻很有意思。
《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》這篇文章,普通人都是從【百姓寧】這個美好的角度出發,但陳觀卻將文章重點放在【兼驅】上麵,這意味著陳觀更著力於闡述實現太平的前提和代價,突出了聖人除害安民的艱難功業,使文章的思考更具深度和力度。
這種與眾不同的切入角度,就是“其用意異處”。
“俱先於反麵透醒”這句點評則是更高的評價。
意思就是陳觀你跟常人立意雖然有所不同,但在寫作技巧上卻遵循了高手共通的法則。
反麵透醒是一種寫作技巧,指的是不直接說你想要表達的,而是先強調其對立麵的嚴重性,從而讓你想要表達的觀點更加凸顯。
比如這篇文章裡,陳觀通過大力渲染“夷狄”、“猛獸”這些反麵禍患的猖獗與危害,讓“百姓寧”這一正麵結果的來之不易與珍貴更加鮮明地“透”出來,仿佛被喚醒(“醒”)一樣,深深烙在讀者心中。
洪升認為,儘管陳侍郎的重點是“兼驅”,但他和彆的文章高手一樣,都嫻熟地運用了這種“從反麵烘托正麵”的高級技巧。
聽到洪升這老辣的點評,剛剛還有些懵懂的乙班學童們,此刻全都了然。
“這大官筆力雄健、氣象宏大,立意彆出,技巧嫻熟,比之陳夫子,水平不遑多讓。”賀邦泰神情漸漸緊張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