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,這破題真好,我怎麼就沒想到了?”
“嗨喲,這小子,縣試案首果然名副其實。”
……
陳凡聽到這個破法,也是露出會心一笑。
為什麼說賀邦泰這題破得好呢?
因為賀邦泰另辟蹊徑從“難在承順”切入,把“色”這個表象,轉化為“順”的本質,既切中了孝道的核心,又道破了知行合一的本質。
朱熹在《四書章句集注》中強調:“服勞,末也;色難,本也。”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?
服勞,就是給父母做事,比如端茶倒水,比如養老送終。
這些都屬於可見的,可量化的孝道行為。
朱熹認為這就是“末”——就像樹木的枝葉,雖然重要但不是根本,少了幾片葉子,樹木仍然能存活。
“色難”是什麼呢?
就是對父母始終和顏悅色。
這屬於不可見的,需要長期涵養的內在態度。
朱熹覺得這才是“本”。
如同樹木的根係,深埋地下卻決定枝葉枯榮。
沒有根,枝葉再茂盛也會枯死。
《禮記》強調:“孝子之有深愛者,必有和氣;有和氣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”
可見“色”是對父母之愛的自然流露,裝是裝不出來的。
想想也是,這世界上,很多子女為了“義務”,比如怕被外人駡做“不孝”,所以動輒買點東西提到父母門上。
可門一關起來,臉就冷了下來,動輒指責父母這個、那個。
所以,劉一儒這是考如何孝順父母嗎?
根本不是,他考得是,陳凡的學生到底明不明白這句話中,聖人想要表達的主次矛盾。
也是考察這幫學生對朱熹的《四書章句集注》有沒有通讀,甚至通背!
“好啊,這題破得好!”陸樹聲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賀邦泰道:“小小年紀,也知孝道之本末,好,很好!”
賀邦泰謙虛躬身道:“老山長謬讚了,我們弘毅塾,對於孝道十分重視,每一個弘毅塾的學童,夫子都要求我們,對於經義中孝道相關的經典,不僅要通讀,而且要身體力行。”
人到了陸樹聲這個年紀,最看重的是什麼?
是錢?
不是!
是權利?
更不是。
他現在在乎的是兒孫繞膝,在乎的是子孫孝順。
聽了賀邦泰的話,陸樹聲對陳凡感歎道:“老夫執掌西林書院三十載,見慣了‘讀死書、死讀書’的腐儒——能把《四書章句集注》倒背如流者有之,能寫一手漂亮八股文者亦有之,可像此生這般‘於經義中見心性,於孝道中悟根本’的,卻是鳳毛麟角。”
“方才這孩子說‘身體力行’,這四個字說易行難啊!”陸樹聲歎道:“多少書院教學生‘溫故知新’,卻隻教‘溫故’不教‘知新’;隻教‘習文’不教‘習心’。你倒好,讓學生把‘色難’二字從書本裡摳出來,種進心裡——這哪是教書,這是在‘樹人’啊!”
陳凡趕緊站起拱手道:“老部堂謬讚了。”
誰知陸樹聲肅容搖頭:“文瑞,老夫這非是謬讚!”
“你比老夫強啊!老夫教出的學生,最多是‘會做官’;你教出的學生,是‘會做人’。國朝以孝治天下,若天下學塾都能像你這般,教出‘知承順、懂感恩’的子弟,何愁吏治不清、民風不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