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樹聲看著靳文昭年少有禮的樣子更是高興,連連點頭道:“好了好了,時間也差不多了,都隨老夫入席去吧。”
眾人見主家發話,立刻紛紛站起。
林懋勳頓時鬆了口氣,夾著尾巴就準備混入人群。
誰知,就在這時,有聲音淡淡道:“慢著!”
眾人腳步一頓,朝聲音的來源看去,隻見堂上劉一儒依然在主位端坐,半點起身的意思也沒有。
“孟真?你這是……”陸樹聲都已經走了兩步,回頭問道。
劉一儒笑道:“今日是老部堂為我接風洗塵,老部堂是不是忘了,給我這個做主賓的一個機會,也來考考這弘毅塾的學童?”
“嗯?”陸樹聲剛剛出聲考校靳文昭,本就是為了打斷這次考校。
他雖然老了,但腦子卻還沒遲鈍,不可能看不出圍繞著弘毅塾的學童,劉一儒這邊在作法。
作為主人,這肯定不是他想見到的場麵,所以才出言打亂那林懋勳攪事。
可誰曾想,劉一儒不依不饒,看來今天必須要折一折陳凡的麵子了。
陸樹聲心中一歎,緩緩走回堂中,親手為劉一儒續上熱茶,熱氣氤氳中語氣帶著長輩的溫和與通透:“孟真啊,你我相識二十載,還不知老夫的脾氣?”
“剛剛文昭以藥材破題,說得好啊,君臣佐使,一味藥,能調和臟腑;一群孩子能攪動鬆江文氣,這是什麼?”
隻聽他擲地有聲道:“這叫天道循環,各有其序。”
“今日給你接風,是為洗塵,本不應該考校,而且還是這般咄咄逼人的考校。”
“老夫今日席上,有鬆江四鰓鱸,有楓涇黃酒,哪一樣不是【和】出來的滋味?”
“若為考校,老夫備下這滿桌佳肴豈不浪費?不如直接把弘毅塾搬去你府衙二堂,讓學童們寫策論便是?”
“可那樣,還有今日這般【少年銳氣、長者笑語】的熱鬨嗎?”
陸樹聲這個人,平日裡很少說話,今日苦口婆心說了那麼多,一是真心維護陳凡師徒,二也是為了鬆江的未來擔心。
他繼續苦口婆心道:“你當年離京時,曾對老夫說【教兒嬰孩,教婦初來】!如今這些學童不正是初來得幼苗,靳文昭破題獨辟蹊徑,賀邦泰破題沉穩有序,再考下去,考什麼呢?你是想讓他們此刻便長成參天大樹嗎?”
眾人聞言,紛紛點頭。
要不說陸樹聲在鬆江德高望重呢?
就算是他心中再不滿,說話時也是輕言細語,充分考慮到劉一儒的麵子。
大家紛紛看向劉一儒,覺得陸樹聲都說到這份上了,他定偃旗息鼓。
果然,劉一儒惶恐起身,對陸樹聲道:“方才見文昭破題精妙,賀生沉穩有度,心中歡喜過甚,竟忘了‘席間當和,考校宜慎’的道理!”
“老部堂說得對,這些孩子是‘新苗’,當‘雨露滋養’而非‘烈日暴曬’。”
陸樹聲聽他將勸告聽進去了,也很高興,上前挽住他的手道:“那還等什麼,赴席去吧。”
誰知劉一儒默默抽出手來,依舊一副笑模樣道:“老部堂誤會我了,我可不是要考校這些【新苗】,我是聽聞狀元公才名頗盛,所以心裡一直有一題,想要請教狀元公!”
陸樹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早已布滿寒霜,半晌後才訕訕收回了手,那雙渾濁中帶著睿智的眼眸盯著劉一儒,最後道:“老了!”
這兩個字,有著心酸,有著不悅,更多的是後悔,後悔今天為什麼會將此人請到府上。
見陸樹聲臉上滿是失落,陳凡上前拱手道:“老部堂,無妨的,既然劉大人想要考校我這後學,那便……來吧!”
他最後一句說得很慢,直視著劉一儒的眼睛。
兩人的眼神第一次對視這麼久,也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清了彼此的立場和底線。
眾人無奈,隻好重新坐下,為了活躍這幾乎凝滯的氣氛,有幾個致仕官員笑著打哈哈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