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奶奶您坐穩,咱們回家咯。”
秦鐘小心翼翼把老太太抱進了黃包車座裡。
他那雙平日裡拉車練出來的滿是老繭,能輕易捏碎核桃的大手,此刻溫柔得像是在捧著一尊易碎的瓷器。
細心地將車篷的簾子拉低了些,擋住正午有些刺眼的日頭,又把那塊藍花布蓋在老太太枯瘦的腿上。
“鐘娃子,慢點跑,不急。”老太太倚在軟墊上,渾濁的眼睛裡隻有這唯一的重孫子,滿臉的慈祥。
“您就放心好吧,這就跟坐轎子一樣穩。”
秦鐘嘿嘿一笑,抓起車把,回頭衝著李想揮了揮手:“我先送太奶奶回去,下午練拳再見。”
“去吧,路上當心。”
李想站在武館門口的石階上,目送著那一老一少遠去。
陽光下,秦鐘那壯碩如牛的身影拉著黃包車奔跑,充滿生機與力量,而車上的老太太則縮成小小的一團,隨時都會被風吹散。
“命硬的孫子,克親的祖宗……這倆人能相依為命活到現在,也算是這亂世的一大奇景。”
李想搖了搖頭,收回目光。
他並沒有急著回武館內,而是整理了一下長衫,摸了摸懷裡的大洋,準備前往秦鐘所說的古玩街。
剛走下台階,李想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驚鴻武館對麵,原本是一座荒廢許久的破落宅院,大門上的封條都被雨水衝刷得發白了。
可今天,那裡卻熱鬨非凡。
“一二,起!”
十幾個泥瓦匠正搭著腳手架,在對外牆進行修繕,幾輛裝滿紅磚和水泥的板車進進出出,塵土飛揚。
“這不是大新朝裝修的風格……”
在這個年代,能用得起西洋鐵門和通體刷白牆風格的,背景都不簡單。
而且這位置選得妙,正對著全城風頭最勁的驚鴻武館,頗有點打擂台的意思。
“這臨江縣,越來越熱鬨了。”
李想沒多停留,轉身走向街口。
“賣報,賣報,新鮮出爐的北洋日報!”
“號外號外,大新朝首例‘換心’手術成功!”
一個穿著背帶褲,頭戴鴨舌帽的賣報童子揮舞著手中的報紙,穿梭在人流中,清脆的嗓音極具穿透力。
“換心?”李想心頭一動。
“小孩,來一份。”
李想招了招手,摸出一枚銅板遞了過去。
“爺,您拿好!”報童機靈的抽出一份報紙塞給李想,又是一陣風似的跑遠了。
李想站在路邊,隨手攔了一輛黃包車。
“去古玩街。”
“得嘞,爺!”
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,壓低了車把,穩穩起步。
車輪滾滾,李想靠在椅背上,展開了那份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。
頭版頭條,並非是什麼軍閥混戰的消息,而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潔白大褂的西洋女人。
她有著一頭波浪般的長發,哪怕是黑白照片,也能看出那雙眼睛裡的冷傲。
照片旁邊是一行加黑加粗的標題。
【人類醫學的奇跡:大新朝首例心臟移植手術圓滿成功!】
文章寫得極具煽動性。
“這是科學的勝利,這是大新朝醫學史上的裡程碑,索菲亞博士用她那雙上帝親吻過的手,將一顆鮮活有力的心臟,移植到了一位先天心疾的女士體內……”
“此舉標誌著大新朝正式邁入新科學時代!”
“索菲亞……”李想的手指輕輕叩擊著膝蓋。
不知怎麼的,腦海中聯想到了王碩拚了命也要運送的棺材,裡麵躺著被稱為十八姨太的女僵屍。
時間對上了。
地點也對上了。
“那具女僵屍的心臟被挖出來了?!”
李想心中暗自推測。
這種手段,與其說是醫學,不如說是身體改造。
西洋的【醫生】職業體係,走的是哪裡不行換哪裡的路子。
李想繼續往下看。
報紙的下半版麵,則是一則關於南北局勢的新聞。
【和談破裂,南方新府代表憤然離席,斥責北洋軍閥為“獨夫民賊”!】
這一條新聞倒是簡短,字裡行間卻透著濃濃的火藥味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李想掃了一眼便不再關注。
南方那幫理想主義者想要建立總統製,推行新學,而北方的軍閥頭子們手裡握著槍杆子,腦子裡裝的是封建帝王那一套,怎麼可能談得攏。
若是談攏了,這亂世也就結束了,哪還有這些野心家的生存空間。
李想繼續往下看,視線略過了那些無關緊要的政治新聞,最終定格在報紙右下角的一則報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