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城東,龍門鏢局。
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老式宅院,青磚灰瓦,飛簷鬥拱,門口蹲著的兩尊石獅子足有一人高,威風凜凜。
朱漆大門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,上書“龍門鏢局”四個大字,筆力蒼勁,透著一股子殺伐之氣。
作為橫跨數個省份的大鏢局,龍門鏢局的招牌是用數代人的血肉和刀劍打出來的。
在這臨江縣,有一句話叫,閻王叫你三更死,龍門敢留到五更。
彆人不敢接的鏢,龍門鏢局敢接。
彆人不敢護的人,龍門鏢局敢護。
這不僅是因為他們手底下有一幫敢打敢殺的鏢師,更因為龍門鏢局的後院裡,坐鎮著一位真正的活化石。
大院深處,一間古色古香的暖閣內。
檀香嫋嫋,地龍燒得正旺,將屋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。
一位身穿暗紅色壽字紋唐裝的老者,正半躺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。
他太老了。
頭發稀疏如枯草,皮膚鬆弛得像是一層層堆疊的樹皮,上麵布滿了褐色的老人斑。
眼皮耷拉著,似乎隨時都會睡過去。
最讓人觸目驚心,是他那一頭怪異到了極點的發式。
哪怕妖朝已經覆滅多年,大新朝到處都在喊著剪辮易服,這位老壽星卻依然頑固,守著那個最黑暗年代的規矩。
他那布滿褐斑的腦袋四周被剃得精光,唯獨天靈蓋正中央,留著銅錢大小的一撮銀發。
那撮銀發被精心編成了一根細若鼠尾的長辮,油光水滑,一直垂到腰際。
最詭異的是,那辮子的根部,緊貼著頭皮的地方,赫然穿著一枚綠鏽斑斑,刻著猙獰鬼臉的方孔銅錢。
銅錢妖尾辮。
那一枚銅錢,便是鎖住脊梁的枷鎖。
在這位活了三百多歲的老宗師身上,這根辮子並沒有隨著歲月乾枯,反而像是一條活著的灰色毒蛇,正盤在他的後背上,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蠕動,仿佛在汲取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養分。
這就是陸家的老祖宗,也是龍門鏢局的定海神針陸長生。
“陸老爺子,事情成了。”
黃四郎恭恭敬敬站在下首,低著頭彙報。
他離開驚鴻武館,並沒有回到八門武館,而是改道獨自一人來到龍門鏢局。
“鴻天寶接了拜帖,定在七日後,在驚鴻武館進行三場文比。”
陸長生睜開眼。
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,在睜開的一瞬間,竟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精芒,仿佛那具腐朽的軀殼裡,還潛伏著一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凶獸。
“到時候,還請陸老爺子您親自出馬坐鎮,給咱們臨江的武行撐個腰,殺殺這南蠻子的威風。”黃四郎把姿態放得很低。
陸長生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端起手邊的一盞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茶湯血紅,並非紅茶,而是用百年血參熬製的參湯。
“小黃啊,你們還是太年輕,太意氣用事了。”陸長生放下茶盞,聲音沙啞,“江湖,哪裡隻是打打殺殺,江湖是人情世故。”
“鴻天寶畢竟是頂著前朝武狀元的名頭,又是不到五十歲的大師,背後有南方那位武聖站台,即便是在津門那種龍潭虎穴,也要給他三分薄麵,定下三年之約。”
“你們八門武館這般急著當出頭鳥,就不怕崩了牙?”
黃四郎額頭滲出冷汗,腰彎得更低了:“老爺子教訓的是,隻是……我們忍不住這口氣,沒辦法啊。”
陸長生笑了笑,“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“這鴻天寶千不該萬不該,把武館開在臨江縣。津門境內這麼多縣城他不選,偏偏選在了咱們眼皮子底下,這是不懂規矩。”
“既然不懂規矩,那就該教教他怎麼做人。也罷,七日後,老夫便去走一遭,看看這位前朝的狀元郎,教人的功夫是不是和他的名頭一樣硬。”
“多謝陸老爺子!”黃四郎大喜過望。
隻要這位老壽星肯露麵,計劃那就成了。
等黃四郎千恩萬謝地走了,暖閣裡隻剩下了陸家的核心成員。
“老祖宗,我這次留學回來,帶了一寶想要獻給您。”
旁邊一個穿著洋裝,梳著油頭的年輕人顧不得膝蓋疼,膝行幾步上前,雙手將那物件奉過頭頂,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討好。
“這是回國途中,在輪船頭等艙結識的一位落魄西洋貴族那買來的。”
“據那洋人說,這是他祖上當年跟隨列強殺進玉京,親手從妖朝珍寶園裡順出來的藏寶圖。”
見陸長生沒有說話,年輕人咽了口唾沫,繼續說道:“那洋人說,這上麵記載前朝的一位鐵帽子王留下的私庫,裡麵藏著能富可敵國的財寶,還有傳說中的延壽丹。”
鐵帽子王,是指世襲罔替的王爵,源於妖朝的封爵製度,意為他們的王冠永遠不會被換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