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深達數米的積雪之下,一處偽裝成普通雪丘的“地窨子”裡,幾盞昏暗的馬燈搖曳著,勉強驅散著地下的陰冷與黑暗。
東北抗日聯軍某路軍的指揮部,就設在這裡。
李麟正對著一張破舊的軍事地圖凝神思索,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注的圈圈點點,代表著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勢力範圍。突然,負責電訊的報務員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政委!司令!‘孤狼’……‘孤狼’同誌的緊急電訊!”
正在用一塊油布仔細擦拭著心愛駁殼槍的司令員趙尚猛地抬起頭,他那雙在硝煙中磨礪得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瞬間鎖定了報務員:“念!”
報務員咽了口唾沫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,但依舊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:“黑石開拓團,連同關東軍西村增援大隊,合計五千一百三十三人,剛剛被全數殲滅於其駐地。速來接收——孤狼。”
“剛剛?!”
地窨子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,隻剩下馬燈裡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“劈啪”聲。
李麟政委緩緩直起身,他從報務員手中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,上麵的字跡仿佛帶著一股千鈞之力。他與趙尚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。
“五千一百三十三名鬼子……全殲?”趙尚放下了駁殼槍,他走到地圖前,粗大的手指重重地點在“黑石開拓團”那個紅圈上,“老李,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西村大隊是關東軍的甲等精銳,再加上黑石開拓團的武裝,那是一塊能把我們牙都硌碎的鐵板!‘孤狼’同誌……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李麟搖了搖頭,表情同樣凝重,“這已經超出了我們對戰爭的理解。說實話,如果發來這份電報的不是‘孤狼’,我第一個反應就是鬼子的陷阱,想把我們引出去包圍。”
提到“孤狼”,兩位身經百戰的指揮員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。他們想起了那個在飯桌上談笑風生,眼神卻深邃如海的年輕人。他拿出的那些珍貴藥品和精良武器,以及他那神出鬼沒的行事風格,都證明了他絕非凡人。
“可是……這畢竟是五千人!”趙尚在狹小的地窨子裡來回踱步,“就算是我們上次和他一起吃飯時,他表現出的那種自信,我也沒敢想他能憑一己之力端掉一個五千人的要塞!這太……太像神話了。”
“但‘孤狼’從未讓我們失望過。”李麟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,“而且,他特意強調‘速來接收’,這說明什麼?說明有海量的物資!老趙,你想想,五千多鬼子,他們的武器、彈藥、被服、糧食……那是一座什麼樣的寶庫?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?是糧食!是冬衣!戰士們都快餓得拿不動槍了,再不想辦法,這個冬天我們就要非戰鬥減員一半!”
趙尚猛地停下腳步,一拳砸在土牆上,震得泥土簌簌落下:“媽的!乾了!我相信‘孤狼’兄弟!他不是那種會拿我們開玩笑的人!就算是陷阱,為了這批物資,也值得我們去闖一闖!”
李麟點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:“好!那就去!但不能掉以輕心。這樣,你親自帶隊,從一團、二團抽調四百名精銳戰士,把我們所有的家當——那十幾輛驢車全都帶上!記住,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偵察和接收物資。隊伍拉開距離,一旦發現不對,立刻交替掩護撤退!”
“明白!”趙尚挺直了胸膛,大聲應道,“我親自去會會這座‘鬼城’!也看看‘孤狼’兄弟,又給我們創造了怎樣一個奇跡!”
命令一下,整個密營都沸騰了。四百名戰士迅速集結,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棉衣,外麵統一罩上了白色的偽裝布。十幾輛破舊的驢車被從藏匿處拉了出來,車輪吱呀作響,仿佛在訴說著對抗聯隊伍的珍貴。
在趙尚的帶領下,這支龐大的隊伍踏著沒過膝蓋的積雪,浩浩蕩蕩地向著黑石開拓團的方向進發。
當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梁,黑石開拓團營地的全貌展現在眼前時,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趙尚,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跟在他身後的四百名戰士,更是集體失聲,雪地上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驢子不安的響鼻聲。
眼前,是一座真正的死亡之城。
廢墟、殘骸、以及遍布其間的,成千座形態各異的“冰雕”。
“司令……這……”一名營長聲音發顫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原地警戒!”趙尚大喝一聲,讓因震驚而有些騷亂的隊伍迅速穩定下來。他帶著幾名警衛員,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營地邊緣摸去。
越是靠近,那地獄般的景象就越是清晰。他們看到一個保持著開槍姿勢的鬼子,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同伴;看到幾個鬼子扭打在一起,至死都沒有分開;更多的,是蜷縮在殘垣斷壁後,被活活凍死的侵略者。整個營地,彌漫著一股死寂與瘋狂交織的詭異氣息。
“報告司令!這裡有塊木板!”一名戰士發現了李寒留下的警示牌。
趙尚快步走過去,看清了上麵用木炭寫下的大字:
“營地內部有毒,勿入。外圍物資可取。——孤狼。”
“有毒……”趙尚看著那片如同修羅場般的營地中心,心中一陣後怕。他立刻想起了“孤狼”那神鬼莫測的手段,毫不懷疑這個警告的真實性。
“傳我命令!”趙尚轉身對身後的部隊大聲下令,“所有人,以這塊木板為界,絕對不準踏進廢墟一步!分成小組,開始在外圍搜集物資!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給我帶走!快!把驢車都拉過來!”
壓抑的震驚,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。
“快快快!這兒有一箱子彈!”
“我的天!鬼子的大衣!還是新的!”
“罐頭!我找到一箱牛肉罐頭!”一個戰士抱著一個木箱,激動得熱淚盈眶,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罐,用刺刀剜出一大塊肉塞進嘴裡,一邊嚼一邊哭,“是肉……是肉啊……”
四百名戰士如同螞蟻搬家,瘋狂地搜刮著這片死亡之地的邊緣。武器彈藥、軍大衣、皮靴、藥品、罐頭、餅乾……所有能看到的東西都被迅速集中到驢車旁。十幾輛驢車很快就被堆得冒了尖。
而此時,在遠處山坡的一片密林後,李寒正透過望遠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看到戰士們因為找到食物而歡呼雀躍的樣子,他的心中泛起一絲暖意,這裡麵有不少他放進去的資源。
他看準了時機,趁著大部分戰士都在營地另一側搜刮,而看守驢車的人注意力也被那邊的歡呼聲吸引時,身形一閃,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。
他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回山林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當趙尚指揮著戰士們滿載而歸時,他看著那十幾輛被壓得吱呀作響的驢車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他拍了拍其中一輛車上堆積如山的物資。
他抬起頭,望向周圍茫茫的林海雪原,仿佛能感覺到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們。他心中了然,對著遠方一個軍禮。
“替我,也替所有抗聯的兄弟們,謝謝你了……孤狼兄弟!”
趙尚直起身,大手一揮,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邁與希望:
“回家!告訴同誌們,我們有救了!這個冬天,我們能吃飽肚子打鬼子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