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愈發大了。
鵝毛般的雪片在呼嘯的北風中狂舞,像是要用這無儘的潔白,去掩蓋黑土地上所有的罪惡與血腥。
一處背風的山坳裡,十幾名戰士正依托著幾塊光禿禿的岩石,構築起一道聊勝於無的防線。他們的棉衣早已被風雪浸透,又被體溫烘乾,變得僵硬如鐵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長期饑餓與嚴寒所留下的蠟黃色。
他們是東北抗日聯軍第七軍的一支偵察小隊,隊長王虎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王虎劇烈地咳嗽起來,每一次都像是有把刀子在肋下攪動。他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,將血腥味和呻吟一並咽回肚裡。懷中那把“中正式”步槍,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“隊長,彈夾……就剩最後三個了。”一個名叫劉闖的年輕戰士聲音發顫,他不是怕死,而是怕在死前,沒法再多拉一個鬼子墊背。
王虎沒有回頭,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如同鷹隼般死死盯著山坳下方那片被風雪攪得模糊的鬆林。他知道,那群最精銳、也最殘忍的“獵犬”,就在那裡等著。他們已經被這支日軍精銳追擊部隊,在這片林海雪原裡追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“省著點用。”王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咽沙礫,“傳下去,所有人的槍裡,必須給自己留一顆子彈。咱們第七軍的兵,寧死,也絕不能被活捉!”
“是!”
周圍的戰士們齊聲應道,聲音雖低,卻透著一股決絕。他們檢查著自己最後的武器——刺刀、大刀,甚至是一塊磨尖了的石頭。
沒有一個人臉上寫著絕望。
有的,隻是在生命儘頭,燃燒起來的熊熊怒火。他們是戰士,死,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。
“他娘的!”一名獨臂的機槍手,將已經打空的捷克式輕機槍狠狠砸在雪地裡,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大刀,“老子就是用這把刀,也得再剁下兩個鬼子腦袋!”
“對!跟這幫畜生拚了!”
這,就是他們的“視死如歸”。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,而是用鮮血和犧牲,烙印在骨子裡的信念。
……
山坳下方約八百米處,鬆林邊緣。
一支裝備精良、服裝統一的日軍部隊,正有條不紊地構築著進攻陣地。他們是關東軍山地戰專家,第三師團直屬的“北狐”特彆搜獵隊。
隊長,田中健二少佐,正舉著蔡司望遠鏡,嘴角掛著一抹殘忍而輕蔑的微笑。
“一群躲在洞裡的老鼠。”他放下望遠鏡,對身邊的副官說道,“看樣子,他們的彈藥已經耗儘了。真是無趣,我還以為這些所謂的‘抗聯精銳’,能給我帶來更多樂趣。”
“少佐閣下,是否現在就發起總攻?”
“不急。”田中健二擺了擺手,眼神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,“命令擲彈筒小組,先給他們來幾發‘開胃菜’。注意,不要炸得太準,我要看到他們驚慌失措、四處逃竄的樣子。對了,儘量留一兩個活口,我需要從他們嘴裡,撬出趙曼那個女人的下落。”
他的語氣輕描淡寫,仿佛在討論如何處理幾隻待宰的牲畜。對於他而言,這片雪原上的殺戮,不是戰爭,而是一場狩獵遊戲。他享受的,正是獵物在絕望中掙紮的快感。
“哈伊!”
很快,三名日軍士兵組成了一個擲彈筒小組,熟練地架設好了八九式擲彈筒。
“咻——”
“咻——”
兩枚榴彈拖著尖銳的嘯聲,劃破風雪,飛向山坳。
“隱蔽!!”王虎聲嘶力竭地吼道。
“轟!”
“轟隆!”
爆炸點很刁鑽,沒有直接命中,卻在他們藏身的岩石側方炸開。飛濺的碎石和彈片,如同冰雹般砸來。
“呃啊!”
年輕的戰士劉闖發出一聲悶哼,一塊滾燙的彈片深深嵌入了他的大腿。鮮血,瞬間染紅了他那條單薄的棉褲。
“小劉!”王虎掙紮著爬過去,撕下自己內襯的布條,想要為他包紮。
“隊長……彆管我……我還能戰鬥!”劉闖疼得滿臉是汗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然而,更多的榴彈接踵而至。日軍的戰術極為殘忍,他們就像經驗老到的獵人,用石子一點點敲打著獵物的藏身處,逼迫他們暴露,消耗他們的意誌,欣賞他們的痛苦。
山坳中,慘叫聲和爆炸聲此起彼伏。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,而是一場單方麵的、冷酷的虐殺。
田中健二再次舉起望遠鏡,滿意地看著這幅景象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,“命令第一、第二小隊,呈兩翼包抄。機槍組,火力壓製!記住,我要活的!”
“哈伊!”
隨著他一聲令下,潛伏在鬆林中的日軍士兵如同幽靈般現身。
“噠噠噠噠噠——!”
山坳側方,一挺被偽裝得極好的九二式重機槍,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麵目。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槍聲響起,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,瞬間封鎖了抗聯戰士們所有可以躲避的空間。岩石上被打得碎屑紛飛,一名戰士試圖轉移陣地,身體剛探出去半個,就被密集的子彈撕成了兩截。
“跟他們拚了!!”
王虎雙目赤紅,他知道,最後的時刻到了。
他推開身邊試圖攙扶他的戰士,用步槍支撐著身體,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。
“第七軍的弟兄們!”他用儘全身力氣,發出了最後的咆哮,“為了犧牲的兄弟!為了身後的爹娘!為了這片黑土地!衝——鋒——!”
“衝啊!!”
“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!”
殘存的七八名戰士,眼中再無恐懼,隻剩下與敵偕亡的決死之意。他們端著刺刀,握著大刀,從岩石後一躍而起,準備用血肉之軀,發起生命中最後一次、也是最悲壯的衝鋒。
田中健二的臉上,露出了勝利者殘忍的笑容。他甚至已經想好了,該如何炮製那個帶頭的指揮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