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裡,死一樣的寂靜。
剛才還亂得像一鍋粥的大殿,此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急促的心跳聲。
所有的臣子,都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,癱坐在地上,目光呆滯地看著殿外。
那鋪天蓋地的白色軍陣,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崇禎也安靜了下來。
他不再咆哮,不再踹人。他隻是緩緩走回到自己的龍椅上,重重地坐了下去。
那張曾經象征著無上權力的椅子,此刻卻像一座冰冷的墳墓。
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
“王承恩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很沙啞,像是在夢囈。
“人呢?”王承恩連滾帶爬地跪到他麵前,頭深深地埋在地上,“奴才在,皇爺,奴才在。”
“京城裡,還有多少兵?”崇禎問道,眼睛沒有看任何人,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。
這個問題,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死水潭裡。
兵部尚書,那個剛剛被崇禎一腳踹倒在地的老臣,掙紮著爬起來,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……京城三大營,經過之前的抽調和……和逃亡……如今,滿編的,不足五萬……”
“五萬?”崇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聲音裡的寒意,卻讓兵部尚書打了個冷戰。
“這五萬人裡,真正能上陣殺敵的,有多少?”
兵部尚書的頭,埋得更低了,汗水,已經浸濕了他背後的官服。
“怕……怕是……不足兩萬……”
“兩萬……”崇禎笑了,那笑聲,比哭還難聽,“哈哈……兩萬……好一個兩萬!”
他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,對著殿下那群文武百官吼道:“你們聽到了嗎!兩萬!朕的京城,大明朝的國都,就剩下兩萬兵了!”
“城外,那是多少?二十萬?三十萬?還是五十萬?”
“你們,讓朕,用兩萬老弱病殘,去跟那五十萬魔鬼打?”
他的質問,像鞭子一樣,抽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沒有人敢回答。
因為,這是事實。
大明朝,早就空了。
連年的天災,無儘的內亂,還有那,如同吸血鬼一般的後金韃子,早就把這個曾經強盛的帝國,給掏空了。
京營的所謂幾十萬大軍,大部分,都是些,吃空餉的老油條,和,臨時抓來的壯丁。
真正有戰鬥力的,早就被,一批批地,調往了遼東,調往了西北。
然後,一批批地,死在了那裡。
現在,留在京城的,就是這麼一副爛攤子。
一個,平日裡,大家心照不宣,但誰也不敢,捅破的,膿包。
而今天,這個膿包,被,崇禎,親手,給擠破了。
“那……那吳三桂呢?不是說,他的關寧鐵騎,是天下精銳嗎?”一個不知死活的禦史,小聲地,嘀咕了一句。
“吳三桂?”崇禎的目光,像刀子一樣,射向了他,“那個斥候的話,你沒聽到嗎?吳三桂,連同他的關寧鐵騎,已經,全完了!被人家,當豬一樣,給宰了!”
“還有皇太極!那個,讓朕,十幾年,都睡不好覺的韃子頭!也完了!自己,從城牆上,跳下去了!”
“他們,手裡加起來,有十幾萬大軍!有天下最精銳的騎兵!有最凶悍的八旗兵!結果呢?一天!就一天!全都沒了!”
崇禎,從龍椅上,站了起來,一步步地,走下台階。
他,走到那個禦史麵前,死死地,盯著他。
“現在,你來告訴朕,我們,拿什麼守?”
那個禦史,被崇禎那,瘋狂的眼神,嚇得,兩腿一軟,直接,尿了褲子。
一股騷臭味,瞬間,彌漫了整個大殿。
崇禎,厭惡地,皺了皺眉,一腳,把他踢開。
“廢物!”
他,環視著,這滿朝的,所謂,國之棟梁。
他的心裡,充滿了,無儘的,失望和悲哀。
他知道,指望這群人,是沒用了。
他們,除了,會結黨營私,會相互攻訐,會,在他麵前,磕頭如搗蒜之外,什麼都不會。
到了,真正,生死存亡的關頭,他們,比誰都怕死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,為今之計,隻有……隻有,議和了……”
就在這時,首輔周延儒,顫巍巍地,站了出來。
他,是內閣的領袖,也是,主和派的代表。
“議和?”崇禎,像是,聽到了天底下,最好笑的笑話。
“周愛卿,你告訴朕,怎麼議和?”
“派誰去?”
“拿什麼去和?”
“割地?賠款?”
“你覺得,那個魔鬼,會在乎這些嗎?”
崇禎,指著城外,那片,死寂的白色,“你看看他們!他們是來,跟你講道理的嗎?他們是來,吃人的!”
“他們,連皇太極,都殺了!你覺得,他們,會放過朕嗎?”
周延儒,被問得,啞口無言,一張老臉,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那……那總得,試試啊……”他,還在,做著最後的,掙紮,“或許……或許,他要的,隻是錢財……我們,可以,把國庫,都給他……”
“國庫?”崇禎,冷笑一聲,“國庫裡,還有錢嗎?周首輔,你不會不知道吧?”
周延儒的臉色,瞬間,變得,慘白。
他當然知道。
大明朝的國庫,早就,能跑老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