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瑞知道,接下這個箱子,就等於接下了這滔天的因果,接下了與整個腐爛官僚體係為敵的使命,也接下了李成安遞來的“利刃”。
他沒有猶豫,轉身對妻子劉氏說道:“夫人,勞煩你,幫我把這些東西…搬到裡間去,仔細收好。”
劉氏看著丈夫眼中那從未有過的決絕光芒,心知他已做出了選擇。她沒有多問一句,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次日清晨,禦史台。
吳瑞如同往常一樣,換好官服,準備去上值。他麵色平靜,眼神卻比往日更加銳利堅定。
然而,他剛走到禦史台大門外,便被守門的差役攔住了。
“吳大人,請留步。”差役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,眼神卻有些閃爍。
吳瑞停下腳步,看著對方。
差役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吏部大印的文書,雙手遞上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:“吳大人,這是中丞大人命小人轉交給您的。因您昨日當值期間,未得允許,擅自離開衙門,且長時間未歸,有違章程。
經吏部審議,中丞大人核準,即日起,您已調離禦史台,轉任新州府衙,任府衙通判。這是調任文書,還請吳大人即刻前往新州府衙報到上任。”
吳瑞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自己昨天收下李成安的東西,並且提前離開,必然會引來上麵的忌憚和打壓。將他調離禦史台這個清流言官的職位,正是最穩妥也最“有效”的處置方式。
這看似是一紙普通的調令,實則是一道冰冷的驅逐令,更是對那些試圖仗義執言者的無聲警告。
吳瑞伸手接過那紙調令,入手輕薄,卻仿佛有千鈞之重。他展開看了看,確認無誤,然後,平靜地將其折疊好,收入袖中。
整個過程,他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遠處,一座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內,天成站在窗邊,將禦史台門前的一幕儘收眼底。他眉頭緊鎖,臉上滿是擔憂,轉身對正在悠然品茶的李成安說道:
“世子,這下可麻煩了。這位吳大人被調走了,還是去了新州府衙那種地方。我們…豈不是白費功夫了?他還能做什麼?”
李成安放下茶杯,目光透過窗戶,落在吳瑞那略顯孤寂卻挺直的背影上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麻煩?這算什麼麻煩?”他聲音平靜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,“若是連這點反應都做不出,那這朝廷,豈不是太讓人失望了?他們越是這樣遮掩,越是這樣急於將麻煩移開視線,恰恰說明……他們害怕了。”
他站起身,也走到窗邊,與天成並肩而立,看著吳瑞緩緩轉身,離開禦史台大門。
“隻是可惜了咱們這位吳大人,”李成安輕歎一聲,眼中卻並無多少惋惜,反而有種欣賞,“接下來,恐怕要多吃些苦頭了。不過……有些事,越是掩蓋,反彈的力道,隻會越大。”
他轉身,對天成說道:“走吧,我們……該換個地方看戲了。”
天成不明所以,但見世子胸有成竹,也不再多問,隻是默默跟上。
禦史台門前。
吳瑞拿著那紙文書,緩緩轉身,離開了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施展抱負,澄清吏治的地方。他沒有激烈的反抗,沒有憤怒的斥責,甚至沒有多看那衙門一眼。
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抬頭望了望陰沉的天空,臉上露出一抹充滿了無儘無奈與悲涼的笑容。
“偌大的朝堂,官不再是官,人不再為人……這,是何其荒唐的一件事啊。”
他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然後,他深吸一口氣,挺直脊梁,邁開腳步,朝著一個與新州府衙都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——皇城!
皇城,承天門廣場。
這裡是新州城的中心,也是天啟皇權的象征。巨大的廣場由青石板鋪就,空曠肅穆。承天門巍峨聳立,朱牆金瓦,氣象萬千。
門前兩側,各有巨大的石獅和持戟肅立的禁軍侍衛,一派皇家威嚴。
而在承天門東側,靠近宮牆的地方,立著一麵巨大的暗紅色登聞鼓!鼓身比一人還高,鼓麵蒙著厚厚的牛皮,鼓架是由堅固的鐵木製成,曆經數百年風雨,依然矗立。
鼓旁,有兩名全副武裝、麵無表情的侍衛把守。
這麵登聞鼓,自天啟立朝之初便設立於此。按照祖製,凡有重大冤情、涉及朝廷官員貪腐枉法、或是地方官吏嚴重失職、且通過正常渠道無法上達天聽者,可於擊此登聞鼓,直訴禦前!皇帝必須親自或委派重臣受理。
然而,這麵鼓,已經足足有三百多年,未曾被人敲響過了!
原因很簡單,敲登聞鼓,風險巨大!首先,要確認你有重大冤情,這個時代如何確認?皇帝和大臣可沒功夫去看你文卷,怎麼辦?隻能打,所以你想要告狀,必須先挨打,用這種看似無情的法子來證明你確實有莫大的冤屈。
其次,若所訴不實,則擊鼓者輕則杖責流放,重則處死!
更重要的是,登聞鼓一旦被敲響,便意味著當朝皇帝治下存在重大失察或冤獄,是對皇帝權威和朝廷吏治的公開質疑!
因此,曆代皇帝和官員,都極力避免此鼓被敲響,通過各種手段將矛盾化解或壓製在萌芽狀態,沒有人能活著走到這麵登聞鼓前。
久而久之,這麵鼓,幾乎成了一個象征性的擺設,一個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“禁忌”。
而此刻,吳瑞,這個剛剛被調離禦史台、貶為府衙通判的“小官”,卻在李成安的刻意庇護下,一步一步,堅定地走向了這麵沉寂了三百多年的巨鼓!
他的出現,立刻引起了廣場上少數行人和附近禁軍的注意。
“那個人……他要乾什麼?”
“看他去的方向……是登聞鼓!”
“難道……他要敲登聞鼓?!”
“天哪!這鼓多少年沒響過了?他不要命了嗎?”
“......”
議論聲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,迅速擴散開來。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,好奇、驚訝、擔憂、興奮……各種目光聚焦在吳瑞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