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小嘉躺了不到一個時辰,體內馬符咒流轉,宿醉的些微不適和殘留的疲憊早已一掃而空,精神奕奕。他看了一眼旁邊鼾聲如雷、睡得正香的父親盧永祥,輕手輕腳地起身,穿戴整齊,便推門走了出去。
天色微明,大帥府內一片靜謐。盧小嘉信步走到後花園,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,也順便熟悉一下這府邸的環境。清晨的花園,草木沾著露水,空氣清新宜人,倒是比昨夜那觥籌交錯、暗流洶湧的宴會廳讓人舒心。
他正沿著鵝卵石小徑漫步,欣賞著園中頗有幾分江南韻致的假山池水,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“呼喝”之聲,還夾雜著隱隱的痛呼和求饒。
盧小嘉循聲望去,隻見花園東北角一塊平整的空地上,一個穿著月白色練功服、紮著利落馬尾辮的少女,正在……練拳?
說練拳可能不太準確。那少女動作倒是迅捷有力,一招一式虎虎生風,但套路顯得有些雜亂,更像是將看來的、學來的各種招式糅雜在一起,輔以一股子蠻力和狠勁,對著幾個穿著下人服飾、畏畏縮縮不敢還手的年輕男子“喂招”。
那幾個下人顯然不是對手,又不敢真打,隻能狼狽地格擋、躲閃,時不時被少女的拳腳掃到,疼得齜牙咧嘴,連連告饒:“小姐!小姐!輕點!哎喲!”
“沒用的東西!一點力氣都沒有!再來!”那少女聲音清脆,卻帶著一股驕橫,出手越發迅疾。
盧小嘉隻看了一眼,心中便已明了。這少女,想必就是昨晚袁克定口中那個“癡迷武藝、被慣壞了、讓闔府頭疼”的妹妹,袁大總統的千金了。
他無意招惹麻煩,更不想和這位驕縱的袁小姐產生什麼交集,以免節外生枝。眼見那少女背對著自己,正專注“教訓”下人,盧小嘉便想悄悄轉身,從另一條小路離開。
然而,這清晨的花園太過安靜,他轉身時衣袂帶風的細微聲響,還是引起了注意。
“喂!那個人!站住!”清脆的女聲帶著命令的口吻響起。
盧小嘉腳步一頓,心中暗歎一聲。真是怕什麼來什麼。
他緩緩轉過身,臉上已經掛上了無可挑剔的、溫和有禮的笑容,看向那位已經停下動作、正朝自己走來的袁小姐。
離得近了,盧小嘉才看清這位袁小姐的容貌。果然如袁克定所說,生得極美。約莫十六七歲年紀,皮膚是健康的象牙白,因運動而透著淡淡的紅暈。眉不畫而黛,唇不點而朱,一雙杏眼又大又亮,此刻正帶著審視和好奇打量著自己。隻是那眼神裡,少了幾分閨閣女子的溫婉羞怯,多了幾分飛揚和……躍躍欲試?
她身材高挑,練功服勾勒出剛剛發育的、充滿青春活力的曲線,紮起的馬尾辮隨著她的步伐一甩一甩,整個人像一株帶著露水、生機勃勃卻又帶著尖刺的野薔薇。
“你是誰?我怎麼沒見過你?”袁小姐走到盧小嘉麵前幾步遠站定,雙手叉腰,仰著下巴問道。那幾個下人如蒙大赦,連忙退到遠處,卻也不敢離開,忐忑地看著這邊。
盧小嘉拱手,微微躬身,語氣平和:“在下盧小嘉,浙江督軍盧永祥之子。昨日隨家父進府,為大總統賀壽。暫居客院。清晨閒來無事,在園中散步,不想驚擾了小姐練功,實在抱歉。”
他自報家門,禮節周全,挑不出毛病。
“盧小嘉?”袁小姐眨了眨眼,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,隨即眼睛一亮,“哦!我想起來了!你就是那個……報紙上說的,一個人打趴了曹少璘他們好幾個的盧小嘉?今天早上送來的報紙,頭版就是你!”
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和……興奮?
盧小嘉微微一怔。報紙?頭版?這麼快?他這才意識到,昨天在空地打架,可能被人看到了,甚至還上了報?這年頭的記者,嗅覺也太靈敏了吧?
“小姐謬讚,不過是些微末伎倆,不值一提。昨日也是曹公子等人相讓。”盧小嘉謙虛道,隻想儘快脫身。
“相讓?得了吧!”袁小姐撇撇嘴,顯然不信,“雖然曹少璘那草包,還有他那幾個跟班,個個都是銀樣鑞槍頭!但是你能把他們全打趴下,還毫發無傷,肯定還是有真本事的!”
她繞著盧小嘉走了一圈,上下打量,那目光不像看人,倒像是在評估一件兵器或者……一個不錯的對手。
“我大哥昨晚回來,喝得醉醺醺的,還念叨你呢,說你身手了得,人品也不錯。”袁小姐停下腳步,站在盧小嘉正麵,仰頭看著他,杏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,“我正好缺個能打的對手!府裡這些人,沒一個敢跟我動真格的,沒意思透了!既然你來了,又這麼能打……來,陪我過過招!”
說著,她也不等盧小嘉答應,竟然拉開架勢,擺出了一個起手式,眼神灼灼地盯著盧小嘉:“放心,我下手有分寸,不會打傷你的!快點!”
那幾個下人見狀,臉色都白了,想勸又不敢,急得直搓手。
盧小嘉看著眼前這個說打就打的袁大小姐,一陣頭痛。這性子,還真是被慣得無法無天。跟她打?贏了,得罪袁小姐和袁家;輸了,自己丟臉不說,還可能被這大小姐看不起,甚至變本加厲地糾纏。
“袁小姐,”盧小嘉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,身體卻紋絲不動,“在下粗通拳腳,隻是防身之用,怎敢與小姐動手?萬一失手,傷了小姐,在下萬死難辭其咎。還請小姐見諒。”
“囉嗦什麼!”袁小姐不耐煩了,“讓你打你就打!扭扭捏捏,像個娘們兒!看招!”
話音未落,她竟真的一個箭步上前,一拳直搗盧小嘉麵門!拳風呼嘯,速度竟然不慢,力道也頗有幾分火候,顯然是真練過的,不是純粹的花架子。
盧小嘉眼神一凝,身體微微一側,便讓過了這一拳。他不想打,但也不能站著挨打。
“咦?躲得挺快!”袁小姐一擊不中,更來了興致,拳腳如風,一套組合攻擊便朝著盧小嘉攻來,嘴裡還喊著,“彆光躲啊!還手!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!”
盧小嘉腳下步伐靈活,在方寸之間挪移閃避,將袁小姐的攻勢一一化解,卻始終不還手,隻是格擋和閃避。他有意控製著力道和速度,既不讓袁小姐打中,也不顯得過於輕鬆,給人一種“勉強招架”的感覺。
“你……你看不起我是不是?!”袁小姐打了十幾招,連盧小嘉的衣角都沒碰到,自己反而累得微微氣喘,又羞又惱,“用全力!不然我生氣了!”
盧小嘉心中無奈,知道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。他看準袁小姐一個直拳打來的空檔,腳下輕輕一絆,同時手肘在她臂彎處不輕不重地一磕。
“哎呀!”袁小姐驚呼一聲,隻覺得手臂一麻,腳下失衡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退去。
盧小嘉早有準備,適時伸手,在她腰間輕輕托了一下,幫她穩住身形,然後立刻收手後退,躬身道:“小姐,承讓了。在下僥幸。”
袁小姐站穩,揉了揉還有些發麻的手臂,卻沒有像盧小嘉預想的那樣大發雷霆。她反而眼睛更亮了,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盯著盧小嘉。
“你剛才……那一下……怎麼弄的?”她好奇地問,似乎完全忘了剛才被“擊敗”的尷尬,“我都沒看清!再來!再來一次!”
盧小嘉:“……”這位大小姐,還真是個武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