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定的最後期限,黃昏時分。
盧小嘉的臨時督軍行轅(一處被征用、略作改建的原洋行倉庫)外,氣氛肅殺。荷槍實彈的士兵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。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。
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,停在警戒線外。車門打開,杜月笙率先下車。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,外麵罩著黑色馬褂,神色憔悴,眼窩深陷,顯然這幾日心力交瘁。他身後跟著幾名心腹,以及七八輛拉沉重木箱的卡車。木箱用麻繩捆紮,看起來沉甸甸的。
“杜老板,請。”一名軍官上前,麵無表情地檢查了杜月笙等人沒有攜帶武器,然後示意抬箱子的壯漢留下,隻帶杜月笙和兩名抬著第一個箱子的心腹入內。
穿過戒備森嚴的庭院,來到一處臨時布置的、略顯空曠的會客室。盧小嘉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悠閒地品著茶,似乎對杜月笙的到來毫不意外。
“盧督軍。”杜月笙走到近前,拱手行禮,姿態放得很低,“在下杜月笙,已將督軍要求的款項湊齊,特來奉上。還望督軍信守承諾,高抬貴手,放了黃老板。黃老板年事已高,經不起這般折騰。先前若有得罪之處,杜某在此,代他向督軍賠罪了。”說著,他深深一揖。
盧小嘉放下茶杯,沒有立刻讓他起身,也沒有去看那幾個箱子,隻是用目光上下打量著杜月笙。這位後世被稱為“上海皇帝”的青幫大亨,此刻在他麵前,也不過是一個為了救同伴(或者說救自己)而不得不低頭的江湖人。
“杜月笙,”盧小嘉開口,聲音平淡,“我聽說過你。出身寒微,卻能憑借自己的手段和頭腦,在上海灘闖出偌大名頭,混到如今這個地位。不容易,也確實有幾分本事。”
杜月笙心中微凜,不知盧小嘉這話是褒是貶,隻能保持躬身的姿勢,低聲道:“督軍過譽,杜某不過是在這亂世中,混口飯吃罷了。”
“混口飯吃?”盧小嘉輕笑一聲,帶著一絲嘲弄,“能混到讓黃金榮都不得不倚重,讓租界洋人都給你幾分麵子,這口飯,吃得可不小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變得銳利:“以你的能力和見識,本該有更大的作為,何必為了黃金榮那頭隻知道斂財享樂、囂張跋扈的肥豬,自毀前程?甚至不惜抵押全部身家,借下高利貸,來填這個無底洞?”
杜月笙身體微微一僵。盧小嘉竟然連他抵押產業、借高利貸的細節都一清二楚!這份情報能力,實在可怕。他強自鎮定,答道:“黃老板與杜某是結拜兄弟,當年有提攜之恩。江湖中人,義字當先。如今他有難,杜某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“義字當先?”盧小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,搖了搖頭,“杜月笙,你是個聰明人。應該知道,黃金榮這次栽跟頭,不是偶然。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。”
杜月笙抬起頭,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“疑惑”:“督軍此話何意?黃老板……何時得罪過督軍?杜某確實不知。”
盧小嘉盯著他的眼睛,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,緩緩說道:“幾個月前,在杭州。黃金榮和奉天的張學涼,合謀設局,勒索錢財,讓我身敗名裂。這件事,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?”
杜月笙臉上適時地露出“震驚”和“憤怒”的表情,失聲道:“竟有此事?!這……這個黃金榮!他……他怎敢如此膽大包天!算計到督軍頭上!杜某……杜某確實毫不知情!若早知此事,定會勸阻於他!”
他這番表演,半真半假。他確實不知道具體計劃,但也隱約察覺黃金榮和張學涼似乎有什麼針對盧家的動作,隻是沒想到是針對盧小嘉本人,且是綁架這種極端手段。此刻,他必須徹底撇清關係。
盧小嘉看著他的表演,不置可否。他知道杜月笙未必全然知情,但也絕非乾淨。不過,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追究杜月笙,而是進一步分化瓦解。
“不知者不怪。”盧小嘉擺了擺手,似乎大度地揭過此事,“不過,杜月笙,你要明白。現在的上海,是我盧小嘉說了算。以前的那些規矩,那些誰的麵子,在我這裡,不好使。黃金榮仗著有點勢力,就敢勾結外人算計我,這是他咎由自取。我能留他一條命,已經是看在……你的麵子上,以及這一千萬大洋的份上。”
他特意強調了“你的麵子”和“一千萬大洋”。
杜月笙心中明鏡似的。盧小嘉這是在敲打他,也是在拉攏他。既展示了自己對黃金榮事件的“寬宏大量”(前提是錢到位),也暗示了對他杜月笙能力的“欣賞”,更點明了未來上海是“我盧小嘉的天下”。
“督軍寬宏!杜某感激不儘!”杜月笙再次躬身,語氣誠懇了許多,“經此一事,黃老板想必也已得到教訓。日後定當洗心革麵,安分守己,絕不敢再對督軍有絲毫不敬。杜某也願約束青幫弟子,遵守法度,配合督軍維持上海治安。”
“你能這麼想,很好。”盧小嘉滿意地點點頭,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那幾個箱子,“錢,都帶齊了?”
“回督軍,一千萬現大洋,分裝一百個箱,全部在卡車上。請督軍查驗。”杜月笙示意手下打開箱子。
箱蓋掀開,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、白花花、沉甸甸的銀元!在昏黃的燈光下,反射著誘人而又冰冷的光澤。
盧小嘉對旁邊的軍官(趙隊長)使了個眼色。趙隊長立刻帶人上前,開始清點。一時間,會客室裡隻有銀元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清點需要時間。盧小嘉重新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品著,不再說話。杜月笙垂手站在一旁,心中忐忑。他知道,清點的過程,也是盧小嘉施加心理壓力的過程。
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趙隊長清點完畢,上前稟報:“督軍,十箱銀元,共計一千萬整,分文不差。”
杜月笙暗暗鬆了口氣。
盧小嘉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杜月笙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變得“溫和”了一些:“杜老板辦事,果然穩妥。錢,我收下了。人,你可以帶走了。”
他對趙隊長吩咐道:“去,把黃老板‘請’出來,交給杜老板。記得,給黃老板收拾收拾,換身乾淨衣服,彆讓人說我們督軍府怠慢了客人。”
“是!”
不一會兒,兩名士兵攙扶著(幾乎是拖著)一個人走了進來。正是黃金榮。
幾日不見,黃金榮簡直像是換了個人。頭發被胡亂剪短(遮掩被剃的光頭),臉色慘白如紙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身上換了件不合身的舊棉袍,走路踉踉蹌蹌,全靠士兵架著。他看到杜月笙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和羞愧,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。
杜月笙看到黃金榮這副慘狀,心中也是一酸,連忙上前接過:“黃老板!”
盧小嘉看著這對“難兄難弟”,淡淡地說道:“黃金榮,錢,杜老板替你付了。你的命,暫且給你留著。回去以後,好好養傷,也好好想想,以後該怎麼做人,怎麼做事。上海,是我的天下。以前你那些作威作福、無法無天的毛病,最好都給我改了。若是再讓我知道你有什麼不安分,或者再跟什麼奉天、北平的人勾勾搭搭……”
他眼神一冷,沒有說下去,但其中的殺意,讓黃金榮和杜月笙都不寒而栗。
“不敢!再也不敢了!謝督軍不殺之恩!謝督軍不殺之恩!”黃金榮掙紮著,想要跪下磕頭,被杜月笙死死拉住。
“帶他回去吧。”盧小嘉揮揮手,仿佛趕走一隻蒼蠅。
杜月笙連忙道謝,攙扶著虛弱不堪的黃金榮,帶著手下,匆匆離開了這個讓他倍感壓抑的督軍行轅。
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盧小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放走黃金榮,固然是信守“承諾”(錢到位就放人),但更深的用意在於:
1.黃金榮已廢:經此一事,黃金榮身心俱殘,威望掃地,再也無法統領青幫。一個活著的、廢掉的黃金榮,比一個死了的黃金榮更有用——可以成為警示青幫其他大佬的“榜樣”,也能牽製杜月笙(畢竟杜月笙“義氣”救了他,黃金榮的殘餘勢力會天然傾向於杜月笙,但又不足以威脅盧小嘉)。
2.分化青幫:杜月笙此次傾家蕩產救黃金榮,看似全了義氣,實則也背上了巨大的債務和人情包袱。青幫內部其他大佬看到黃金榮的下場和杜月笙的付出,必然各有算計,內部裂痕隻會更大。盧小嘉對杜月笙的“欣賞”和“給麵子”,也會讓其他青幫大佬對杜月笙產生猜忌。
3.獲得巨款:一千萬大洋到手,軍費、政費、收買人心、擴張勢力的本錢都有了!
4.立威成功:經此一事,上海灘所有勢力都徹底明白了,這位新任盧督軍,手段狠辣,背景深厚(能查出黃金榮與張學涼的密謀),情報精準,而且言出必行(說抓就抓,說放就放,但前提是錢給夠)。誰敢再捋虎須,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和錢包。
“杜月笙……是個人才。可惜,是青幫的人。”盧小嘉走回座位,重新端起茶杯,“不過,人才也是可以‘改造’和‘利用’的。黃金榮這塊絆腳石搬開了,接下來,就該看看這位杜老板,是識時務者為俊傑,還是……冥頑不靈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目光投向窗外的上海夜景。這座城市的燈火,似乎比以往更加璀璨,也更加……易碎了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