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下劉大虎才算是聽懂了,連忙俯身叩首,顫聲答道:“回龍君,眼下還是大明朝,是朱家的天下。”
朱明?
江隱盤踞於濃霧之中,龍首微側,眼底掠過一絲興味。
他攀在流動的雲霧中:“今年是哪朝皇帝,是什麼年號?”
但這劉大虎也隻是在鎮上的茶棚外聽說書先生含糊提過幾嘴,真讓他說清現在是哪個皇帝,年號為何,他便隻剩一臉茫然了。
他搓著粗糙的手掌,嘴唇嚅動了幾下,最終隻是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——皇帝不就是皇帝麼,老皇帝死了,就是他皇帝兒子做新皇帝,分那麼清乾什麼?
江隱低低罵了一聲“又是個文盲”,聲音裡混著些許無奈。他轉而問道:“這是何方地界?”
劉大虎依舊隻知道這兒叫甜水鎮伏龍坪,自己住的村子叫井架村,娘是從隔壁五家渠村嫁過來的,往南走上二百裡能到石泉縣城。他一邊說,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濕泥,留下幾道淩亂的痕跡。
再遠的,他便一概不知了,隻是瑟縮著肩膀,將頭埋得更低了。
弄清眼前這人確是個粗野山民,江隱也不再為難他,隻將語氣放緩了些,龍瞳也柔和了幾分:“你們二人尋芝馬做什麼?”
劉大虎跪在地上,額上的汗水一滴滴砸進土裡,夜風吹過,他破爛的衣衫緊貼在顫抖的背上。
他本不想說,可身前那道目光如山嶽壓下,叫他心肺間的氣息、心底藏著的事,都一股腦兒被擠了出來:
“如意觀的神仙們招弟子,我也想當小神仙……”他喉頭滾動,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可老神仙們說我沒有根骨,不願收我。”
“後來我求了他們好久,這才有位觀裡的老神仙鬆口,告訴我,沒有根骨,若是有緣,也可收作記名弟子,也算有條仙路。”
“我問老神仙什麼是緣分,老神仙說,山中的人參娃娃,會說話的黃精,成了馬的靈芝就是緣分。”
“隻要我能找到一樣帶給他,他便願收我。隻、隻是小民無知,不知這芝馬是龍君的寶物,冒犯了龍君,求龍君恕罪。”言罷重重磕下頭去,額前沾了一片草屑與濕泥,磕得地麵悶響。
江隱聽罷,嗤笑一聲,鼻中噴出兩道淡淡的白氣。
——沒根骨便講緣分,倒和那幫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和尚一個腔調。
他垂眼看向地上顫抖的人影,龍尾在霧中輕輕一擺:“你當神仙做什麼?”
劉大虎身子一僵,緩緩抬頭看向江隱,眼睛裡映著龍瞳幽微的光:“回龍君,當神仙給我爹治病。”他吸了口氣,又道:“我爹前幾年進山打獵,中了蛇毒,癱在炕上三年了。我聽說神仙有能治百病的法術,所以我想做神仙。”
“不曾想你還是個孝子。”
江隱沉默片刻,龍軀在雲霧中緩緩遊動,帶起細微的氣流。又問他:“隻是你怎麼確定如意觀之人都是神仙?”
“這……”劉大虎遲疑片刻,緊接著便激動起來,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,“神仙自然就是神仙啊,他們會飛,會吐火,一兩銀子的藥符可以治小病,十兩銀子的可以驅鬼,一百兩銀子的可以讓瀕死的人活過來,二百兩銀子的可以讓頭死掉的人接上腦袋,就算是燒死的,有五百兩也就活過來了。”
劉大虎亂糟糟的說著如意觀的神仙蹤跡,手指比劃著,仿佛那些神跡就在眼前。
治病救人自不必多說,吐火吐水更是拿手好戲,還有什麼驅鬼號神,作壇求雨的事情聽著更是常有發生。
江隱不想聽這些,於是便打斷他:“怎麼,這些事情你都見過?”
“那也沒有全都見過。”劉大虎突然想起來自己麵前的這是一條被仙人壓在伏龍坪下的毒龍,頓時又小聲起來:“但是大家都說裡麵的是神仙,張叔也見過的,我爹要不是如意觀的神仙施藥,可能早都死了。”
“但是今年開始吃藥的效果越來越差了,若是不能拜到如意觀,我也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。”也是個可憐人。
江隱又問道:“既然如意觀有活死人的神符,你為什麼不去求一份可以治病的呢?”
劉大虎歎息著,肩膀垮了下來:“去年就和我娘變賣家產,四處舉債求了一張二十兩的百病消散符,隻是什麼用也沒有,老神仙說伏龍坪的毒蛇有、有毒龍的血脈,錢能買到的神符沒什麼用。”說著,他還抬頭瞥了一眼江隱,眼神裡帶著畏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,生怕惹惱了毒龍,被他一口吞掉。
江隱懶得同他計較這些,又閒扯了一些東西,發現這人確實是個孝子,隻是沒讀過什麼書,腦子又不是很聰明,現在已經不去想著求醫問藥,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拜入如意觀去,然後學仙法去救自己的父親。
月光下,劉大虎的臉上混雜著泥土、汗水和固執的神情。
“江師,芝馬又可以滿山滿山的跑了!”
一龍一人還在閒扯,芝馬便突然從江隱麵前的霧氣中跳了出來,它通體泛著溫潤的玉光,嘰嘰喳喳道:“人好聰明,他們隻是在地上埋一些東西就讓我動不了了哎!”
江隱嗬嗬一笑,龍尾輕拂過芝馬的小腦袋,便讓他到一邊玩去。
“下山去吧。”江隱看了一眼天色,勾月已經被濃厚的瘴氣遮掩得隻剩一抹模糊的光暈,念頭一動,酒泉穀外的瘴氣中便再次開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小徑,“你叔父就在桃花瘴儘頭處。”
“多謝龍君饒命!多謝龍君饒命!”劉大虎連連磕頭,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江隱擺擺手,雲霧便從四周湧來,將他和狐狸芝馬漸漸遮掩起來,隻留下模糊的輪廓。
螭龍慵懶的聲音從愈發濃重的雲霧中遠遠傳來,帶著回響:“下山了,去找個正經醫生、正經道觀給你爹問問吧,再不要上當受騙了。”
若是他真有芝馬去拜什麼老神仙,還不如直接把芝馬喂給他老子,這芝馬下肚,彆的不說,他起碼能多活百十年。
霧氣徹底合攏,將龍影完全吞沒,山穀中隻剩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以及劉大虎粗重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