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澗淙淙,水聲如玉佩環扣,清越入耳,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分明。
夜風習習,攜著深山的涼意,拂過破廟簷角枯黃的枯草,草葉相互摩擦,發出細碎而連綿的沙沙聲響,猶如低語。
青石雕靜坐於破廟殘簷之下,寂然如古物,紋絲不動。
然而江隱的心神卻未歇止。
方才施展《雲水遁》往來山野,身化雲靄,意作清流,那種與天地水元親密無間,渾然一體的玄妙體驗,此刻仍在識海中輕輕漾開層層清透的餘韻,仿佛一滴淨水落於靜潭,漣漪細細,久久不絕。
“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。”青石雕內部,一點靈光微微閃動,明澈似水精,透出沉思的輝彩,“既得此法門,豈能隻浮於表麵運用,逞弄騰雲駕水之技?”
心念既定,那靜坐的石雕表麵,似有一抹溫潤如月華的流光悄然轉過,旋即投入山澗深處,再無痕跡。
下一刻,廟前山澗的清流中,一縷細若銀線的水流悄然分出,色澤比周遭溪水更顯青瑩澄澈,宛如凝煉的月光,內裡蘊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靈輝。
它不再隨澗道坡勢被動奔湧,反倒如生了千萬隻細膩觸角,輕輕貼著河床光滑的卵石摩挲,又繞著粗糙的礫石迂回,山石與山澗一剛一柔的交鋒在感知中清晰可辨。
繼而,這縷水流又鑽向岸邊盤結交錯的草根深處,那些蒼勁的須根帶著泥土的濕氣,水流如絲線般悄然滲入,順著纖維脈絡遊走,將清潤生機送抵每一寸根須。
它又在澗底回旋的淺渦中靜靜停留,看著水流一邊打著旋兒,一邊映著朦朧月色,細細體悟著流動本身蘊含的韻律。
它甚至分出一絲極細極淡的水汽,嫋嫋如青煙騰入清冷夜風,與不遠處桃林間尚未散儘的淡紫瘴霧輕輕觸碰。
水汽的清潤與瘴霧的氤氳相融,草木的精微生機與腐化的衰敗之氣在感知中交織纏繞。
山澗仍是那條山澗,水聲依舊淙淙,但在那悄然融入其中的江隱感知裡,每一滴水珠的旅程,每一次遇阻時的迂回試探,每一次蒸騰化氣的悄然升華,每一次彙聚奔流的無聲歡暢……
江隱沉醉在這般細致入微、身臨其境的體驗中,借自然之形,參玄妙之道,物我兩忘,神隨水流,恍惚間不知晝夜交替,天地何存。
“江師——”
“江師——”
稚嫩而略帶焦急的聲音,似從遙遠之處漸漸清晰,將神遊中的江隱喚醒了。
化作石雕的江隱心神一凝,石身表麵泛起淡淡青輝,旋即身形流轉,重新化作螭龍石雕。
芝馬眼前一個恍惚,便見一座石雕突然動了起來。
其虎頭龍身,脖頸生著一圈深藍色鬃毛,四爪如鉤,龍尾上生著一根桃枝,通體青碧如玉。
它在半空緩緩盤旋飛翔,身姿靈動奪目,鱗片在微弱天光下流轉著幽邃的光澤,引得仰頭望著的芝馬目瞪口呆,小嘴微微張著,滿是震撼。
江隱此番神遊閉關,收獲頗豐。
一身水元不僅得到大幅增長,更是對水元的剛柔並濟、變化無常、滋潤萬物之性,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。
這一番雲中飛舞,他先是化作螭龍,龍身蜿蜒騰飛,又在攀升過程中倏然散作氤氳雲霧,縹緲無定隨風遊走,最終落地之時,複凝為一泓清澈水流,柔而不弱,潤物無聲。
其形或變或柔或剛,皆自在隨心間。
而他體內水元此刻已徹底蓄滿,充盈欲溢,再多一絲亦不能容。
不過江隱隱隱有種感覺,若是能再進一步,使水元突破此限,他的修行便可踏入一個嶄新境界。
他落地後,目光轉向芝馬:“著急忙慌的,什麼事情?是不是也想和狐狸一樣,來找我認字啊?”
芝馬聞言,刨刨蹄子嘿嘿裝傻完這才說起正事:“最近山上來了一個大和尚,抓住小妖怪就對著念經,非要勸小妖精皈依佛門,煩得很。他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芝馬在酒泉的消息,這幾天已經賴在酒泉不走了。”
“哪來的大和尚?念的什麼經?”江隱微微蹙眉。
這伏龍坪多瘴氣,少妖邪,又是一片窮山惡水,人煙稀少,加之交通不便,尋常僧侶怎會不去富庶之地傳法,偏跑來此處?
芝馬歪著頭想了想:“不知道啊。”
“但是他占著山穀不走,一見芝馬就要給我念經,給我講什麼割肉喂鷹的故事,我又聽不懂,我也不願意聽,他就想伸手捉我,還好我跑的快”
“狐狸走的時候給我說,要是遇到事情,就讓芝馬來找江師,所以……”芝馬抬起頭看向江隱,眼睛撲棱撲棱地眨著,眼神裡帶著求助與依賴,顯得格外乖巧。
估計又是個貪心的大和尚,不知從哪裡得知芝馬行蹤,來捉它來了。
江隱又問:“你找我幾天了?”
芝馬認真地想了想,但它不會數數,揚了揚蹄子,半天才含糊道:“一百天?嗯……十天?還是三五天?芝馬不知道,大概幾天吧嘿嘿。”說完,又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“……你是木頭腦袋嗎?”
芝馬認真想了想:“江師你真聰明,我全身上下都和木頭一樣哎!”
江隱靜靜盯著眼前這個小不點,山神廟外山澗潺潺不息,山風吹過林木,掀起陣陣鬆濤,聲如合奏。
芝馬被他沉默的注視弄得有些不安,兩隻前蹄輕輕蹭著地麵,低下頭去。
良久,江隱終於語氣平靜道:
“既然你在我手下乾事,那就要識字。數數都不會,幾天都不知道,你和野獸有什麼區彆?作妖,是要有點夢想的,不然你就自己重回山野,去當你的山野精怪吧。”
芝馬連忙點頭,一副聽話的模樣。
江隱不再多言,周身雲霧悄然湧動,如輕紗般卷起地上的芝馬,隨即身形飄然而起,向著酒泉穀的方向淩空飛去。
江隱的雲水遁速度遠遠快過芝馬在山石中穿行的速度,風馳電掣間,兩側的林木如潮水般向後退去,山澗的水聲被甩在身後,化作模糊的嗡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