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沅才下了馬車,見暮色升起來,周府三進小院裡還是安安靜靜的,料想是敘白還沒回來。
“把膳食拿去小廚房溫著,等郎君來了再開飯。”女子輕聲細語吩咐底下人,幼春跟在她身後進門,緩聲應了。
近日隨州縣內多事,周敘白這個縣令自是忙的腳不沾地,孟沅直等到戌時末才聽得外院躁亂起來。
她方迎出去,屋簾已先她一步打開。
青年衣衫上滿是泥巴,乾乾濕濕的黏在衣服上,靴子底下滿是泥漬,好在一張臉還是一貫的溫潤,否則她真是要認不出來了。
“沅沅?”周敘白疲倦的臉色多了五分笑意,見孟沅上前,連連擺手退出去,多唯恐不及似的。
他的聲音自簾外傳來,“這外頭風大,你就莫要出來了,我先換身衣裳再來。”
話音落,孟沅挑起一側屋簾去看,已經不見人影了。
孟沅隻覺好笑,讓人擺了膳食後,周敘白也就來了。
不同於他剛才那滿是泥點子的官袍,此時青年一身鬆色衣衫,腰束細絛,發尾墜著一二滴水珠,端的是皎皎君子、清正端方的模樣。
“夫君?”
周敘白闊步上前,目光掃過那一桌蘭桂坊的膳食,先握住了她的手,見她手有餘溫,倒不算冷,才開口:“這幾日縣裡事忙,我下值後若是回不來,你便自個兒先吃,莫等我。”
孟沅見怪不怪的點點頭,平日裡他是怎麼說的,但她自個兒願意等。
今日換了菜色,周敘白的胃口顯然好了些,二人正吃著,府上的管伯蹣跚著步子進來。
“郎君、夫人,方才陳大人手下送了帖子,叮囑您明晚去水荷小築赴宴。”
周敘白拿來一看,果真是太平郡刺史陳興賢下的帖子。
“對了,郎君,那人還說,宴上有京裡的大人物,萬莫遲到。”
“大人物?”揮退了管伯,孟沅想起今日遇見的幾家夫人,似有人說朝廷甚是重視江淮河道,消息才傳到隨州,京官們便已經到了麼?
“是有這麼回事。”周敘白見她蹙起眉尖,忙道:“朝廷撥了修渠的銀子下來,自是有官員押送的,此番應是招待押銀的大人而已,莫擔心。”
孟沅點頭,朝中事確實和她無甚相關。
“那明日我接你回家可好?”她笑道。
周敘白挾了一筷子透白的魚肉到她碗裡,笑得親昵隨和,“好。”
次日一早,府上早沒了周敘白的身影,待問過幼春,才知人一大早就出府辦公去了。
初春柳絮頗多,孟沅出不得門,便坐在隔了紗簾的窗下,繡著一個嶄新的香囊。
昨日周敘白褪了沾滿泥腥的官袍,前些年她繡的香囊還在上頭,顏色半褪花樣也不新鮮了,也就他還日複一日的佩在身上。
幼春撂了今年時興的花樣料子來,又捧著一冊賬本,立在一側笑道:“也就郎君心疼娘子,這麼多年也不勞娘子繡個新荷包,日日帶著舊荷包上值下衙,也無怨無悔的。”
孟沅哪裡聽不出幼春的打趣,嗔笑道:“你這小妮子,素日裡太清閒了不成,竟敢打趣我了?”
孟沅佯裝發怒,悄咪咪的站起身來要去撓她癢處,驚得幼春連連後退擺手,“不敢了不敢了,奴婢再不敢亂說了。”
瞧見她手裡還捧著東西,她道:“手裡拿的什麼?”
幼春把賬冊呈上去,道:“這是今兒莊子上的管事遞上來的。”
稀奇了,孟沅看一眼賬冊,再看她一眼:“以往萬管事都是親自拿著賬冊來稟事的,今兒個怎得不見她身影?”
幼春吐吐舌,“聽說萬管事的小兒子,昨日裡替人幫閒,結果碰到了硬茬,叫人蒙住腦袋給教訓了一頓,傷了腿了,萬管事正在家照看呢。”
孟沅搖搖頭,接過賬冊子翻了翻,“再這麼不知收斂,往後勢必要出大事的。”
“那能有什麼辦法,萬三那小子自幼沒了爹,他又是萬管事唯一的兒子,可不就是偏疼溺愛了些...”
到底也是彆人家的事,孟沅不好過多評判,看過了上月的賬冊,又接著繡起荷包。
一晃數個時辰過去,直到天邊的夕陽即將沉進山裡,孟沅揉了揉發酸的脖子,捏著荷包的邊角,荷包的正反兩麵繡了絨白的絮雪壓著綠竹,青白之間難掩勃勃生機。
既精致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