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擦乾身體,換上乾淨衣服,沒有立刻去書房“表演”。他需要讓身體先緩一緩,也讓可能的監視者看到他“正常”的疲憊狀態——一個剛剛進行過“劇烈鍛煉”(符合他最近試圖“改變”的人設)的虛弱少爺。
晚餐時,他胃口很差,隻勉強喝了一小碗粥。劉阿姨擔憂地看了他幾眼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默默收拾了碗筷。
入夜,身體各處的疼痛開始全麵反撲。如同有無數細小的鋼針在肌肉和骨骼的縫隙裡攪動,又像是被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爐,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痛。這是過度訓練的必然代價,也是身體在抗拒這種暴力的改造。
葉深躺在黑暗中,咬緊牙關,沒有發出一絲**。他緩慢地、深長地呼吸,試圖用蘇逸教的吐納方法和經絡圖上的知識,引導那微弱的、因訓練而激蕩卻更加散亂的氣息歸於平靜,撫慰那些受損的肌體。
效果微乎其微。痛苦依舊清晰而尖銳。
但正是在這極致的痛苦中,他反而感到一種異樣的清醒。疼痛剝離了所有偽裝,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孱弱與局限,也讓他更堅定地確認了這條淬煉之路的必要性。
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。欲執利刃,先淬己身。
他沒有“王冠”可戴,但命運強加給他的,是比王冠更沉重、更險惡的枷鎖與殺局。他要執的,也非尋常利刃,而是足以劈開這重重迷霧與絕境的、屬於他自己的意誌與力量。
書房裡,那隻眼睛或許正記錄著他輾轉反側、難以入眠的痛苦模樣。這很好,符合一個“身體不適”、“心事重重”的紈絝形象。
後半夜,疼痛稍緩,極度的疲憊終於將他拖入短暫的淺眠。睡夢中,不再是雨夜冰冷的巷子和槍聲,而是無邊的黑暗和沉重的鎖鏈,他拚命掙紮,鎖鏈深深嵌入皮肉,卻也在掙紮中,發出不堪重負的、細微的崩裂聲……
第二天清晨,他是被肌肉的酸痛喚醒的。稍微一動,便是撕心裂肺的疼。但他還是咬著牙,掙紮著爬起來,吞下“清心玉露丸”,感受著那股溫潤之氣在灼痛的經脈中艱難流轉。
他走到窗邊,晨光熹微,竹林靜謐。身體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般,但奇怪的是,那種深入骨髓的虛乏感,似乎又被驅散了一絲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帶著刺痛感的“實在”。
徐老師按時到來,繼續她的禮儀課程。葉深表現得比昨天更加“疲憊”和“心不在焉”,甚至在練習行走時,因為腿部肌肉的酸痛而“不小心”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“三少爺,您……身體不舒服?”徐老師扶了他一下,眉頭微蹙,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。
“沒事,昨天鍛煉有點過,腿有點軟。”葉深揉了揉太陽穴,臉上擠出一點苦笑,“這身體,真是不中用了。”
徐老師沒再追問,但接下來的課程中,她的觀察顯然更加細致了。葉深樂得如此,他需要讓她,以及她背後的人,看到他“試圖改變卻力不從心”、“被身體拖累”的“真實”狀態。
下午,徐老師離開後,葉深沒有立刻開始第二輪的“淬煉”。過度訓練隻會適得其反,甚至造成永久性損傷。他需要給身體恢複的時間,也需要處理其他事情。
他拿出那部備用手機,開機。一條未讀信息跳了出來,來自紅姐那個社交賬號,發送時間是昨夜淩晨:
“東西問過了,有人感興趣。明天下午三點,老地方,帶東西來看。規矩你懂。”
老地方,指的是紙條上那個城南老小區的地址。終於有回音了。
葉深沉吟片刻,回複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,他關掉手機,取出SIM卡。明天下午,他必須去一趟。那隻表能換多少錢不重要,重要的是通過這次接觸,能否建立更穩定的信息渠道,甚至……打聽到關於“暗渠”或“蝮蛇”的更多消息。
同時,城西的公寓,也必須儘快去看了。時間不等人。
他攤開雲京地圖,目光在城南和城西之間遊移。明天下午去城南見紅姐介紹的人,之後可以順路去城西看看那套公寓。路線需要精心規劃,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,也要留出足夠的應急時間。
身體的疼痛依舊陣陣襲來,但葉深的心卻異常冷靜。淬骨的痛苦,隻是開始。接下來要麵對的,是更複雜的人心,更危險的交易,和更步步驚心的探索。
他走到書桌前,攤開經絡圖,手指順著“足陽明胃經”的線路緩緩移動,感受著那依舊酸脹疼痛的小腿和腹部。
痛楚,是弱者沉淪的深淵,亦是強者登高的階梯。
而他,彆無選擇,隻能沿著這布滿荊棘與烈火的階梯,一步步向上攀爬。
直到,將這淬煉過的骨血,化為破開一切阻礙的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