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公寓裡那些新鮮的、雜亂的腳印,如同無聲的警鈴,在葉深腦海中反複鳴響。那不是意外,不是巧合。有人在他之前,仔細地搜查過那套空置已久的房子。是吳德彪的人?葉爍的手下?還是……其他未知的勢力?他們在找什麼?原主遺落的東西?抵押合同的漏洞?或是……與那個黑色金屬盒子相關的線索?
沒有答案,隻有冰冷的預感,如同細密的蛛網,悄然纏上心頭。
回到聽竹軒時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他繞了遠路,在觀瀾山腳下換了兩次車,又在山路上步行了一段,確認沒有尾巴,才翻牆回到小院。書房那盞台燈上的微型裝置,像一隻隱形的眼睛,沉默地注視著一切。他如常“表演”了疲憊和“無所事事”,將賣表得來的現金藏好——大部分塞進了健身房一個廢棄的、沉重的杠鈴片夾層裡,隻留少量備用。
蘇老新開的藥,當晚就煎服了。藥力似乎比之前的更溫和綿長,服下後胸腹間暖意融融,因下午奔波和警惕而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了不少。外敷的藥散用黃酒調勻,敷在手臂和後背因“鍛煉”和抗擊打留下的淤青上,帶來清涼鎮痛的感覺。
身體的恢複在加速,但精神上的弦卻繃得更緊。那些腳印,像一根刺,紮在意識深處。
兩天時間,在表麵的平靜與暗地裡的緊迫中悄然流逝。禮儀課照舊,徐老師一如既往地嚴苛與審視。身體在湯藥和蘇氏祖孫的針灸調理下持續好轉,酸痛減輕,精力有所恢複,那套自虐式的“淬煉”也得以繼續,雖然每次依舊痛苦不堪,但能感覺到力量在一點點增長,對身體的掌控也在加強。他甚至在無人時,嘗試著按照經絡圖上的指示,配合呼吸,引導體內那股微弱的、因針灸和藥物而活躍了些許的“氣感”,雖然效果微乎其微,卻讓他對自身有了新的認知。
吳德彪給的最後期限,像懸在頭頂的利劍,滴答作響。葉深沒有主動聯係紅姐,也沒有再去城西公寓。他在等,等一個更清晰的信號,或者,等對方先出招。
信號在第三天上午,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。
周管家送來了一個精致的禮盒,淡紫色的包裝,係著銀灰色的絲帶,與上次林守拙送藥和經絡圖時的風格相似,但更小巧。附帶的卡片上,是一行娟秀卻稍顯無力的字跡:“聽聞葉先生身體不適,特備薄禮,望能緩解一二。林薇。”
林薇?那個蒼白脆弱、坐在輪椅上的林家大小姐?
葉深打開禮盒,裡麵是一對素雅的青瓷香薰爐,造型古樸,爐腹圓潤,爐蓋鏤空,雕著簡單的雲紋。旁邊還有一小包用素紙包好的、混合好的香料,散發著清雅寧神的淡淡藥香,似有檀香、安息香、合歡皮等物的氣味,顯然是精心調配過的。附有一張小箋,說明了用法:睡前點燃,置於床頭,有安神助眠、疏解鬱結之效。
禮物不貴重,卻足夠貼心。尤其是那句“聽聞葉先生身體不適”,消息來源顯然是蘇老或蘇逸。林家對他的“關注”,似乎比預想的更細致,也更……持續。
葉深將香薰爐放在床頭,卻沒有立刻點燃。他仔細檢查了香爐和香料包,甚至用銀針(從蘇老留下的針包裡取了一根)試探,確認無毒無蹊蹺。並非多疑,而是在這步步驚心的環境裡,任何來自外界的“好意”,都必須經過最嚴格的審視。
最終,他點燃了一小撮香料。清雅的藥香嫋嫋升起,並不濃烈,卻絲絲縷縷,沁人心脾。許是心理作用,許是香料確實有效,那一晚,他睡得比往日沉了些,紛亂的夢境也少了些。
平靜,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絲沉悶的安寧。
第四天下午,距離吳德彪的“最後通牒”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。葉深正在健身房進行新一輪的“淬煉”,汗水早已浸透衣衫,每一次深蹲都讓腿部肌肉發出瀕臨崩潰的**。就在他咬牙堅持,試圖突破昨日極限時,口袋裡那部備用手機,突兀地震動起來。
沒有鈴聲,隻有持續不斷的震動,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葉深動作一頓,緩緩放下手中的簡易負重,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,走到角落拿起手機。屏幕上顯示的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他盯著那串數字,心跳在劇烈的運動後尚未平複,又因這突如其來的來電而加速。知道這個號碼的人,隻有紅姐,以及那個城南收贓的乾瘦男人。會是哪一個?
他按下接聽鍵,將手機放到耳邊,沒有立刻出聲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,像是車輛疾馳而過的呼嘯,又夾雜著模糊的人聲和音樂,似乎是在路邊或某個嘈雜的場所。然後,一個刻意壓低、帶著濃重口音、明顯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響起,語速很快,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:
“葉三少?想活命,現在立刻離開葉家,到城西‘老機修廠’後麵的廢車場來。一個人來,彆耍花樣,也彆告訴任何人。你隻有二十分鐘。遲到,或者帶人來,就等著給你那個相好的收屍吧。”話音剛落,電話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,隻剩下急促的忙音。
相好的?陳嬌?!
葉深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,骨節泛白。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冰涼地退回四肢百骸。
陳嬌!葉爍那天用來威脅他的女演員!對方果然動手了,而且直接抓了人質,地點還選在城西那個廢棄的機修廠——那裡魚龍混雜,荒僻無人,正是做肮臟交易的好地方。
是葉爍?還是吳德彪?或者,是他們聯手?用陳嬌來逼他就範?逼他做什麼?乖乖還錢?還是另有圖謀?
二十分鐘。從觀瀾山到城西老機修廠,即使不堵車,全速趕去也極為緊張。對方算準了時間,不給他任何周旋或求助的機會。
沒有時間猶豫,也沒有時間仔細權衡。陳嬌是無辜的,是被他牽連的。更重要的是,對方用這種方式找他,意味著已經徹底撕破臉,不打算留任何餘地。躲,解決不了問題,隻會讓陳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,也讓對方更加肆無忌憚。
葉深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前世處理過無數意外死亡現場,麵對過情緒失控的家屬,他早已學會在極端壓力下保持思維的清晰。
他首先給陳嬌的號碼撥了過去——意料之中的關機。這證實了電話內容的真實性。
然後,他迅速行動起來。沒有換下汗濕的運動服,隻是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穿上,遮住裡麵的狼狽。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,塞進貼身口袋。那柄鋒利的折疊刀,從綁腿處取下,檢查了一下刀鋒,重新固定在一個更便於快速抽出的位置——右側腰後皮帶內側。最後,他將賣表剩餘的大部分現金揣進外套內袋,隻留下少量零錢在外麵。
沒有通知任何人,包括周管家。對方明確警告“彆告訴任何人”,他不能拿陳嬌的命冒險。而且,葉家內部,誰知道有沒有對方的眼線?
他快步走出健身房,穿過小院。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,竹影斑駁。鐘伯在不遠處修剪花枝,看到他匆匆出來,停下動作,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葉深腳步未停,隻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,便徑直走向月洞門。他不能讓鐘伯看出異常,也不能讓他產生懷疑去報告。
出了聽竹軒,他沒有選擇葉家那輛可能被追蹤的專車,而是快步朝山下走去。一邊走,一邊用那部備用手機呼叫網約車。運氣不錯,很快有車接單。他報了一個距離葉家山腳還有一段距離的、相對隱蔽的路口作為上車點。
等待的時間裡,每一秒都無比漫長。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:對方選擇城西廢車場,除了荒僻,可能還因為那裡是吳德彪或葉爍勢力能夠掌控的區域。對方讓他一個人去,目的是什麼?羞辱?報複?還是想在無人處徹底解決他?陳嬌是他們控製他的籌碼,但對方真的敢對陳嬌下死手嗎?如果隻是為了逼他還錢或教訓他,似乎不必如此大動乾戈,甚至可能引火燒身。除非……對方有絕對的把握能控製住局麵,或者,目的根本不止於此?
車來了。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報出“老機修廠”的大致方位。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,沒有多問,一腳油門朝著城西駛去。